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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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12年12月14日发生的Sandy Hook小学枪击惨案案震惊全美,其中20名六岁到七岁的小学生,六名学校老师和员工遇害。六年来,美国发生的一次又一次校园枪击案不断冲击着美国人的心灵,也拷问着那些毫无作为的政客们的良心。在纪念Sandy Hook小学枪击案之际,我们重发临风先生六年前的一篇文章,希望再次引起大家对美国这个社会问题的认真审视。


正文共:5399字

预计阅读时间:14分钟

撰文:临风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Sandy Hook小学枪杀案遇难者。对于才来到这个世界6、7年的这20名孩子们和他们的6为老师,时间永远定格在2012年12月14日。(Photo credit: CNN)


丹佛近郊电影院枪击案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亚历克斯·沙利文去年9月的照片,他们家住在丹佛市郊区。

 

2012年7月20日这天是亚历克斯·沙利文的27岁生日。他是个热切的电影爱好者。19日的晚上,他兴高采烈地等待下班后与红罗宾饭店的同事们去赶午夜的《黑骑士的崛起》首场电影。他先在脸书上留言,说自己正在倒数时间,有点迫不及待了。后来又发了微博:“还有一个小时电影就开演了,这将是我最美好的一个生日。”

 

这个周末,亚历克斯·沙利文还将要庆祝结婚一周年纪念。他的妻子周三(18日)刚刚从外地赶了回来,准备一同庆祝。亚历克斯193公分,人高马大,在高中时是学校美式橄榄球队员。他心地很好,人缘也好,朋友很多、、、

 

20日清晨,消息开始传了开来,这家电影院发生了惨案。在那场午夜电影开演不久,一个24岁全副武装的枪手,拿着四件武器,包括一支自动步枪AR-15,跑上台去。观众还以为这是戏院推出的噱头,没想到,他在观众毫无防备之下,开始向台下扫射。几分钟之内,这位冷面杀手屠杀了12个手无寸铁的电影观众,并造成58人受伤。这是美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枪击事件。

 

汤姆·沙利文早上听到消息,与儿子联络不上,心里感觉不妙。他匆匆赶到现场附近,手上拿着打印出来亚历克斯的照片,见到人就问,你看到这个人吗?没有人看到,连警方也搞不清楚。那时,一些受害者还躺在戏院里,还没有移开。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汤姆·沙利文赶到现场附近,手上拿着亚历克斯的照片,打探儿子的下落。 


汤姆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手里举着相片,高声喊着:“我的儿子在哪里?我的儿子在哪里?你们看到我儿子了吗?”那个声音深沉而痛苦,让听到的人全身发战,满脸泪水。最后终于证实,亚历克斯是受害的12个人里面的一个,饭馆的同事里也有7个人受了伤。

 

一个对人生充满热爱的人,他的生命就这样无谓地被终结。留下了伤心欲绝的老父,和一位幸福被扼杀的新婚妻子。就这样,12个人的生命权被剥夺了,数百人的生命被整个翻转过来。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伤心痛哭的父亲正受到亲友的安慰,白发哭黑发的绝望之情,任铁石心肠也会动容。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朋友们为亚历克斯所摆设的纪念,这位女士就是他的妻子凯希。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一个破碎的梦:一位亚历克斯朋友的母亲,正在纪念地点阅读他的生日卡。

 

枪手所有四管枪都是在过去半年内合法购得,包括AR-15自动步枪,这是种攻击性武器,不是用来自卫的武器。所有数千发子弹也是合法在网上购买,再加上全身的战斗防护服装。这些装备不是用来作娱乐使用的,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来杀人的。这些武器居然可以合法购买,为的是什么?难道这就是为了要保护枪手们能够拥有“攻击武器”的自由,整个社会必须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是不是拥枪的自由大于生命的自由?

 

这些受害者,没有一个是罪有应得的。这位凶手也不是一位穷凶极恶的惯犯。他很可能因为迷恋蝙蝠侠卡通和电子游戏,生活在虚拟的空间里。宽松的枪支管制法律让他很容易地、合法地取得这些武器。



康州新镇枪击屠杀案


在丹佛事件过后不到半年,康州的一个小镇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受害者的亲人哀痛欲绝。


12月14日,正当人们浸沉在圣诞节前的期待中,美国康涅狄格州一个平静、安全的小镇却突然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枪击屠杀事件。不知道什么原因,一位90后的居民亚当·兰扎(20岁),披挂着战斗服,携带三支枪进入一所小学(幼稚园到四年级),开始大开杀戒。几分钟之内20位孩子丧失生命(年龄都是6-7岁),加上包括校长、老师、心理辅导员在内6位成年人。凶手最后也饮弹自尽。他事先在家里射杀了自己的母亲。


当屠杀开始以后,一位老师带着一批学生躲在厕所里面。孩子们害怕得不得了,有人开始胃痛,有人想吐。一位小女孩跟老师说:“我们能不能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希望能有机会过圣诞节,我不想死。”这批孩子,他们幸运地活了下来。可是,当他们走出来,看见那些躺在地上同学们血淋淋的尸体时,我们能够想象这会给孩子终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心灵上会有什么伤害吗?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警察保护孩子离开命案现场。


悲剧发生后,奥巴马总统站在白宫的“布雷迪简报室”发表谈话。布雷迪是里根总统的新闻秘书,在谋刺里根总统的那个事件上脑部中弹,从此致力于枪支管制立法。奥巴马说:“他们整个人生都才刚开始,前面有着生日、毕业、婚礼、生男育女、、、等待着他们。”他含着眼泪,痛苦地说,这个惨案让“我们的心都碎了”。我想,它也让全世界所有爱护孩子的人心碎。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悲剧发生后,奥巴马总统讲话,忍不住落泪。


这个悲剧里也出现了平民英雄。小学的校长是一位广受镇民敬爱的中年女士。据说她为了救孩子,奋不顾身的扑向凶手而被射杀。另外还有一位年轻女教师(一年级的老师),据说也是为了救孩子而承受了子弹,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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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自己的校长。


这个悲剧让人无法承受。镇民们当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天主堂前为亡灵哀悼,他们再也看不到这些邻居了,这个屠杀夺去了每一个人的圣诞节。几位英雄的牺牲或许让人们在黑暗里找到一丝意义。然而,比起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失去亲人的家庭,这一切显得多么地苍白,多么地荒谬!因着一个疯子突然的发作,成千上万的人的一生彻底变了样儿,他们人生的梦境完全破灭,留下的只是无尽的梦魇!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当天晚上,人们聚集到天主教堂向死者致哀。


凶手所携带的三支枪都是可以快速连发射击的武器(见下图),都是合法购买、拥有,用凶手母亲的名字注册。想不到她购买了这批用来谋杀她自己的武器!根据最新消息,凶手在行凶前三天,还试图购买更多武器。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康州的州长发表谈话时说:“今天邪恶拜访了这个社区。”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否确切。在这个惨剧里谁代表邪恶?凶手亚当·兰扎几年前是这所小学的优等生。据知情者说,他的母亲对他们兄弟照顾得无微不至。人们记忆中的亚当·兰扎是个安静的青年,他从小有自闭的倾向。但是,自闭症并不会促成预谋性的暴力。


同一天,据报载,河南有一位有精神病的男子闯入小学,拿刀砍伤了22位学生。你看,他拿的是刀,行凶所造成的伤害要小得多。你能想象,如果他拿的是攻击性的枪支,所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吗?

 

拥枪的自由和美国人付出的代价

她的妹妹下落不明,这位女士忧心如焚。后来发现,她的妹妹就是那位用身体挡子弹而牺牲的一年级老师。



枪支管制在美国


因为人民有拥枪的自由,美国因枪击死亡的人数在人口比例上是全世界最高的,每年高达3万人,受伤的有10万!相对而言,十年伊拉克战争下来,美军死亡人数也不过4千。与不准拥枪的英国相比,美国枪击死亡的人均比率是英国的40倍!这些统计数字都是每年中国用来攻击美国人权纪录的好材料。

 

为什么“拥枪自由”在美国这么重要?在这么发达的国家,年年出现频繁的枪击暴力事件,包括去年在亚利桑那州首府发生的刺杀众议员事件,在那次事件中有6位无辜人士死亡。可是,最近几年的盖洛普民调都显示,不主张加强枪支管制的民众超过半数。这是什么道理?

 

在一个讲究法治和人权的国家,原来拥枪自由有很深厚的历史和文化背景。到了一个程度,它已经被神圣化了。当年“联邦主义者”詹姆斯·麦迪逊因为许多人对宪法有疑惧,深怕联邦的权力太大,他于是在《第二款宪法修正案》中写上这样一条:

 

“一支训练有素的民兵,对一个自由州的安全实为必要,民众拥有并且佩带枪支的权利不容侵犯。”

 

美国先民们的用意是使用民兵和自卫武力的宪法条文来防止暴政的发生,这种顾虑也符合《独立宣言》的精神。19世纪林肯总统第一次的就职演说里就有这么一段,突显出这个国家的国民心态:

 

“这个国家,以及其机构,属于居住的人民。每当他们对现有政府感到担忧,他们可以行使其修改宪法的权利,或行使他们革命的权利推翻它。”

 

这些话是讲在南北战争之前,更是远在廿世纪50-60年代黑人“民权运动”之前。从这种言论可以想见,地方组织民兵,以及拥枪的自由是个天经地义的事,旨在强调人民自主权和自由权的重要性。尤其是西部开荒时期,在那种环境里拥枪自卫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当初,《第二款宪法修正案》所强调的似乎是地方集体性的武装权利,让各州自己规定武装的尺度。把这个修正条款使用在公民个人拥枪的自由上,还是廿世纪60年代以后的事。就连“美国枪支协会”(NRA)在19世纪成立时,它的目标本来是:“科学地提高射击的技巧”,是个促进狩猎安全和射击活动的协会。

 

60年代后期,由于枪支犯罪日益严重(肯尼迪总统、罗伯特·肯尼迪、金恩牧师相继被刺),枪支管制的呼声逐渐升高。美国国会1968年通过了枪支管制条例,主要是限制邮购枪支。此后,NRA逐渐成为反对枪支管制的主力。凭借其雄厚的财力和国会游说团的力量,把政客们玩弄于股掌之上,使得几次管制立法都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唯一有点约束力,1994年在克林顿总统任上签署的“攻击性武器禁令”,在2004年也已经自动解禁。小布什政府没有任何动作。



如何应对?


对于屡次的枪击事件,全国也只能表示哀悼、震惊罢了,不可能对枪支管制通过什么新的方案。为什么?因为NRA的势力太大。以上次大选为例,候选人罗姆尼就曾在NRA的年会里致词,表示支持拥枪权,反对管制。奥巴马总统虽然赞成管制,但是他也不敢作出头鸟。就算如此,NRA的总裁还是不放过他,希望利用影响力把他赶下台。共和党一向是NRA的亲密战友。2000年大选,戈尔小输给小布什,有人认为,他支持枪支管制是主要原因之一。

 

如果我们仔细分析一下,所谓“拥枪自由”所涉及的枪支有三种:一种是狩猎的长枪,包括单发的狩猎用枪支和散弹枪;一种是自卫用的手枪;一种是攻击性武器(AR-15, AK-47,等)。最后这种是快速连发式武器,唯一的用途就是杀人,攻击性地杀人。为什么连最后这一项都无法管制?

 

NRA的说辞有几个:

 

首先,拥枪是公民的神圣权利,“允许公民携带枪支,保证民众自由,限制政府权力”这三者是紧密不可分割的。限制这些基本权利就是限制了公民的自由。不但是拥有枪支,而且还能(在拿到许可证以后)佩带隐藏的枪械到公共场所。这种观念与容许色情出版物相较,理由雷同,一个是维护自卫的自由,一个是维护出版自由与言论自由。

 

其次,他们说:“枪支不会杀人,人才会杀人。”意思是,只要把坏人管好,社会安宁,就不会出事了。他们更常常把近年来枪支暴力犯罪率的下降作为证明,就是在宽松的管制下,枪支犯罪并没有升高。

 

再其次,如果管制太严,会阻碍公民自卫的能力。

 

他们还有一个常用的说辞,那就是:枪支管制的法律条文已经够多了,重要的是去执法,而不是增加规条。法多不过扰民而已。

 

就这样,特殊利益集团加上民风,使得反对枪支管制的人掌握了公共领域的话语权。最近几次有关枪支管制的案件,最高法院的判决都站在放松管制的这一边。这种心态已经到了一个程度,集体的理性思维成为不太可能。也就是说,悲剧还会不断地上演,直到人们感官麻木!

 

美国有40%的枪支购买者是没有经过背景调查的,更不要说检查他们的精神状态了。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盲点,美国宪法原来所保护的是持枪自卫的权利,不是攻击性杀害人的权利,而且是在开荒的时代。

 

美国拥有枪支的人口只有不到四分之一。但是,人们用行动表明:拥枪自由远大于生命的自由,这比拥护堕胎自由和容许色情媒体更加不可思议。我不知道这个社会还需要浪费多少无辜的生命才能让人反省,认识生命自由远比持枪自由重要。


到底谁代表邪恶?难道是那些杀人的疯子吗?可是哪个社会没有疯子?又有谁能够拦阻疯子发疯?我认为,真正的邪恶是那种为了牟利,为了一己的“自由”,不惜坚持“人们有购买杀人武器的自由”的那种思想,以及推动那种思想的“枪支协会”。在一个疯子的手里,可用作攻击性武器的那种大量杀伤的能力是极端可怕的,甚至比恐怖分子还要可怕,因为很难预先警觉到他们行事的动机。

 

911造成三千人死亡,它让举世震惊。然而,美国每年死于枪击案的人数却超过3万!反而让人无动于衷。为什么?因为这正是文化中的盲点,人们不是缺乏同情心,但是,当拥枪自由变成神圣的权利时,人们或许没有意识到,这才是邪恶的来源!我但愿,缺乏枪支管制不会永远成为美国的梦魇。



作者简介

临风,本名熊璩,出生于重庆,台湾长大。曾任台湾大学数学系副教授 ; 克雷超级电脑公司(Cray Research, Inc.)研究部总工程师; 惠普公司中央实验室部门主管,大学关系部亚太区主任等。2011年退休,全力读书、研究、写作。在中国大陆出版有《绘画大师的心灵世界》(2012年江西人民出版社)。


撰文:临风

本文由作者授权原创首发于《美国华人》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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