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林肯在今天还让人着迷?读罢林肯新传记的思考


导    读

林肯是个谜,才有无数林肯传记问世,每个传记作者都想搞清这个一样的人物,给出自己的认识和答案。我读的这本2009年出版的《林肯传》参考了新发现的林肯书信和文字,提供了很多以前不为人知的细节。今天的美国政治,很大程度上仍然是林肯时代的延续,林肯所追求的公正社会也是我们的梦想。


正文共:8608字

预计阅读时间:22分钟

撰文:Adagio


(一)


2009年出版的《林肯传》(作者Ronald C. White)据称是自1995年的畅销书,David Donald所著《林肯传》之后最好的一部林肯传记。八百多页,但读来兴味盎然,最后几章读得放不下,熬夜完成。


为什么林肯在今天还让人着迷?读罢林肯新传记的思考


林肯是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其人格事迹广为人知,因此也从来没有读其传记的欲望,但林肯的传记却层出不穷,隔几年就是一本,这位历史学家公认的美国最伟大总统虽然身世业绩世人皆知,但人们对林肯的兴趣从没消退过。很多人说林肯是个谜,才有无数林肯传记问世,每个传记作者都想搞清这个谜一样的人物,给出自己的认识和答案。我读的这本传记参考了新发现的林肯书信和文字,提供了很多以前不为人知的细节,基本是从他家族历史开始,一直写到1865年4月林肯被暗杀的完整传记。


读完此书,对林肯有了更多的敬意。又找到惠特曼哀悼林肯的两首诗来读,“船长我的船长”(O Captain! My Captain!), 长诗“当去年的紫丁香在庭前绽放”(When Lilacs Last in the Dooryard Bloom’d), 比多年前第一次读时更加感动,不由泪下。不止惠特曼,内战结束后林肯在北方声望如日中天,民间尤其年轻人对林肯的热爱体现在给他的昵称上:“亚伯拉罕老爹”。不料李将军投降后没几天林肯就遇难,北方上下的痛惜心情可想而知,正像惠特曼说的 –


My Captain does not answer, his lips are pale and still,
My father does not feel my arm, he has no pulse nor will,
The ship is anchor’d safe and sound, its voyage closed and done,
From fearful trip the victor ship comes in with object won;
Exult O shores, and ring O bells!
But I with mournful tread,
Walk the deck my Captain lies,
Fallen cold and d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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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总统遇刺“。(Alfred Pharazyn,国会图书馆)


今天我们都知道,林肯在1861年3月就职总统前就有不少南方州叛离联邦(南卡是第一个),其时美国已然分裂,维护联邦统一是林肯的首要任务。无奈他的将军,北军统帅,在格兰特之前,都是自负无能或懦弱或有勇无谋之辈,北军屡战屡败,林肯换了四次统帅都没法扭转战事,直到1863年7月初几乎同时的两次大捷,密德(Meade)在宾州葛底斯堡(Gettysburg),格兰特在密西西比维克斯堡(Vicksburg)获胜,北军才出现转机。内战的头两年,林肯苦于找不到能打胜仗的将帅,自己钻研战略战术,细读了一堆军事著作,以至后来格兰特从默默无闻的小将领因战功脱颖而出被重用后,林肯和他通信时居然能把格兰特的几次重大战役部署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当时就知道你的想法,和我想得完全一样。” 


不仅打败仗,内战的头两三年,北方的政治也是支离破碎,各方力量争论不休,相互冲突钳制,共和党中主张废除奴隶制的激进派与反对废奴的保守派互相拆墙,民主党中反战与主战的势不两立,林肯为维持各方团结,集中力量共同对抗南方叛军而耗费心力。他的内阁成员之间也常有矛盾,甚至有人出暗箭伤人,全靠林肯以不寻常的政治智慧和宽容谅解维和。期间,他的三儿子威利又不幸生病早夭,玛丽悲伤过度精神不稳,白宫里家政也是鸡犬不宁,一团乱麻。林肯就像狂沙飞石的风暴中一棵大树,坚稳不拔,平静而忍耐,维护着四周的一方秩序。他也爱用幽默和自嘲来维持自己的神智和异乎寻常的冷静,在混乱中守住方向。在最黯淡无望的时刻,林肯的笑话故事常使他周围的人获取慰藉和活力。


内战后期,北方疲惫之至,重大生命伤亡也让反战的声音越来越响,要求与南方和谈。林肯深知如果不彻底消灭叛军,联邦的统一只是梦想,而奴隶制不仅不会废除,反而会得到扩张。虽然在战争之初,维护联邦统一是林肯的目标,但他在1863年1月1日签署的解放奴隶宣言说明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废除奴隶制。后来有人认为这份宣言是一种政治手段,一来鼓舞北方士气,二来阻止英法与南方结盟使叛军政府强大,这些说法虽然都对,但掩盖了林肯痛恨奴隶制、努力要让奴隶制从美国领土消亡的内心诉求,这一诉求是林肯和北方最终在内战获胜的道德力量,是北方胜利的根本原因。两年后,北军胜利在望之际,林肯仍大力推动宪法第13修正案,1865年1月31日该修正案得到国会通过,终于废除了奴隶制。这是林肯坚决要废除奴隶制的最好证明。他既有原则又有策略,内战伊始只提维护联邦统一,时机成熟后废除奴隶制就走到前台来了。


为什么林肯在今天还让人着迷?读罢林肯新传记的思考

1862年,林肯总统与军官们在一起。(Alexander Gardner,国会图书馆)


名导斯皮尔伯格2012年的电影 《林肯》 精彩叙述了第13修正案被国会通过的故事,值得一看,尤其难得的是著名演员Daniel Day-Lewis的功力,令人信服地表现了林肯的精神气质。


在1850年代后期,林肯就以反对奴隶制闻名,1858年他和斯蒂芬·道格拉斯(Stephen Douglas)围绕1854年通过、旨在扩张奴隶制的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Kansas–Nebraska Act)的几次公开辩论让他在北方大获人心,由此得到新生的共和党重视,这是林肯作为政坛无名之辈获得1860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最重要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雄辩显示出他对历史细节的了解、对局势的透彻分析和严谨的思维能力,让共和党人佩服。


民主党政界要人道格拉斯虽然个人不赞同奴隶制,但认为这是南方州的州权范畴,联邦和北方无权过问,并以美国建国时立宪者并不反对奴隶制为由,认为奴隶制有存在的法理依据。林肯指出美国立宪者对奴隶制的态度一直是暂且容忍但坚决遏制的,还特别指出1787年宪法签署者的绝大多数也签署了“西北条例”(Northwest Ordinance), 这项条例禁止俄亥俄河以西以北、加入联邦的新州蓄奴。林肯还引用了杰弗逊晚年的一句话——他因奴隶制的罪恶而忧虑不安,说道 “想到我的国家未来必因奴隶制而被惩罚,我就不禁颤栗。” 

 

的确,华盛顿和杰佛逊等人对奴隶制的容忍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他们希望待以时日,奴隶制将自行萎缩消亡。谁料1794年棉花机的发明让棉花作为原料大规模投入纺织业成为可能,十九世纪上半叶,美国南方向英法大量出口棉花获得巨额利润,南部州对黑奴的需求也大量增加。奴隶制不仅没能消亡,反而得到巩固,且有向西向北迅速蔓延之势。


以道格拉斯为代表的北方民主党人为奴隶制开脱的理由是,美国立国最重要的文献《独立宣言》所称的“人人生而平等”,并不包括黑奴,林肯痛斥这种说法的虚伪,他说只要你们认为黑人也是人,他们就有“人人生而平等”所要求的权利。林肯说围绕奴隶制的辩论,关键之处不是什么州权问题,而是道德问题——南方种植园奴隶主因为巨大的利益无视奴隶制的罪恶,顽强抵抗任何要求改变现状的呼吁。


因为林肯废除奴隶制决心的坚定,北方在1864年继续打击南方叛军,没有走上和谈之路。因为战争伤亡惨重,北方怨声载道,连第一夫人玛丽都痛恨北军统帅格兰特,称之为“屠夫”。北方军队和南军一样时有逃兵,但当林肯宣布招募志愿者补充兵源时,北方青年仍踊跃参军。新兵唱着两年前James S. Gibbons谱写的歌词 “我们来了,亚伯拉罕老爹”,英勇走上前线。如果说美国历史上有几个感动后代的时刻,这应当是一例。


We are coming, Father Abraham, three hundred thousand more,From Mississippi’s winding stream and from New England’s shore.We leave our plows and workshops, our wives and children dear,With hearts too full for utterance, with but a silent tear.We dare not look behind us but steadfastly before.We are coming, Father Abraham, three hundred thousand more!


1864年,从夏天到秋天,北方在战事中虽已占优势,但是否能尽快使叛军投降、结束战争,仍不明朗。内战还要打多久?举国上下,人心疲惫,对林肯的批评声音也从不同角落涌现出来,尤其是民主党阵营。林肯的内阁,甚至他自己,都认为连任的希望不大。如果败选,林肯希望在新总统就职之前(那时就职仪式是在3月)仍能统一联邦并废除奴隶制。他准备了一份备忘录,希望他的内阁也能致力这两大目标。他将备忘录对折,让内阁成员都在空白处签字。1864年的大选,林肯出乎自己意料大获全胜,这份备忘录因而没有公开。但今天我们知道,林肯宁可丢了大选、丢掉权力,也要做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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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第二次就职演说现场盛况。(AP档案资料)


林肯在他第二次就职演说(摘录如下)中特别提到美国二百五十年奴隶制的罪恶(他不说是南方,而说是美国的奴隶制),更提到内战的惨烈是南北双方为清除这一罪恶而必须付出的代价。指出美国历史上的罪恶和污点,让今天有人深为不满,认为是对美国的污蔑和仇恨。岂知同样的话林肯早已说出了。美国的伟大不是因为她没有过罪恶和污点,而是她能承认过去的罪恶,纠正错误。美国的伟大是因为有林肯这样的伟大人物,出于良知,出于正直,为社会公正而竭尽心力。


“如果我们假定,美国的奴隶制是上帝意旨中注定要发生的一种罪过,而现在,此罪已经到了上帝规定的时限,因此上帝决意要除去这个制度,将这场可怕的战争降临在北方和南方,作为那些犯下罪过的人们所应当接受的责罚,那么这种做法不正好印证了信徒们总是赋予上帝的圣德吗?我们殷切地希望,热忱地祈祷,这场战争的浩劫天谴可以迅速过去。但是,如果上帝的意旨是要让战争继续下去,直至奴隶们用两百五十年的无偿劳动所积累起来的全部财富都化为灰烬,直至皮鞭抽出的每一滴献血,都要用刀剑砍出的另一滴献血来偿还,那么三千年前人们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现在还必须再说一次:‘上帝的裁断总是正确和正义的。’”


If we shall suppose that American slavery is one of those offenses which, in the providence of God, must needs come, but which, having continued through His appointed time, He now wills to remove, and that He gives to both North and South this terrible war as the woe due to those by whom the offense came, shall we discern therein any departure from those divine attributes which the believers in a living God always ascribe to Him? Fondly do we hope, fervently do we pray, that this mighty scourge of war may speedily pass away. Yet, if God wills that it continue until all the wealth piled by the bondsman’s two hundred and fifty years of unrequited toil shall be sunk, and until every drop of blood drawn with the lash shall be paid by another drawn with the sword, as was said three thousand years ago, so still it must be said “the judgments of the Lord are true and righteous altogether.”


维护联邦统一,消灭叛军,废除奴隶制,南方的战后重建……这些目标是林肯每天从早上6点工作到晚上11点的信念和支柱。总统的恪守职责、超出常人想象的勤勉操劳和付出,在这两张照片中展现无遗——四年中林肯老了2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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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林肯就任总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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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5年,林肯的最后一张照片,拍于被暗杀前夕。


(二)


林肯是个谜。读书不多却智性惊人,思维清晰,洞察力、判断力和语言能力均超凡脱俗;做总统前没有什么从政经验,却比大多政客更富有政治智慧和策略;忧郁,喜欢独处,却广交朋友,更善于用人和组建团队,听取不同意见,与各方人物相处和睦;正直公正却又没有道德自义,既能激励 “人性中天使的一面”,又深知人性的弱点,对所有的人都宽容谅解;打击南方叛军不遗余力,但对方一旦投降,又特别宽厚仁慈,只求和解,不计前嫌。一般民众眼里,他丝毫没有权力圈的傲慢和政客的自恋自大,而是平等待人,温和,幽默,让人信任。林肯似乎天生有非凡的共情能力,和他接触的任何人,从权贵到平民,从朋友到敌人,无不感受到他的善意和亲和力。他第二次就职演说中最后著名的几句话基本可以概括其人格:


“不以恶意对人,尽以仁义待人;当上帝让我们得见正义之时,我们必须坚持正义,让我们继续奋斗,完成我们目前正在进行的事业;包扎这个国家的伤口;关怀担当这场战争之重负的士兵,关爱他们的孤儿寡妇——我们应竭尽全力,在我们之间以及同所有国家之间追求并实现一种公正且永久的和平。”


With malice toward none, with charity for all, with firmness in the right as God gives us to see the right, let us strive on to finish the work we are in, to bind up the nation’s wounds, to care for him who shall have borne the battle and for his widow and his orphan, to do all which may achieve and cherish a just and lasting peace among ourselves and with all nations.


林肯遇刺后,北方举国哀悼——“不以恶意对人,尽以仁义待人” 被制成徽章,戴在很多人的胸前。今天林肯仍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无数人。写林肯传记的人多,读他传记的人更多。林肯热的经久不衰可能还是出于其罕见人格力量的经久不衰。


今天我们看林肯的贡献,当然是他的维护联邦统一和废除奴隶制两大政治遗产。但深层上看,这两大成就其实都是围绕一件事:我们要什么样的政府?在国家陷于内战的巨大危机中,美国的民主实验该往何处去?


美国内战一直被认为是为了维护联邦统一而战,但林肯在内战伊始就说联邦统一不是目的,而是维护公正政府的手段。对林肯来说,联邦应当是公民的政治经济生活中一个健康的生态系统,保证所有人的权利平等,让普通人都有机会实现梦想。出身寒微的林肯,对平民和社会底层的人们更多了一份感同身受的同情。


如果说在内战初期,林肯呼吁的是拯救联邦,那么到了后期,他试图说服国人的更是:一个什么样的联邦才值得拯救?1861年7月4日林肯对国会发表的书面演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想法:


“这(指内战)实质上是一场全民竞赛。在联邦这边,是为了在世界上维持这样一个政府——它的形式和实质都以提升人的境况为目的,去除人们肩上人为的重负,为所有人的道路清除障碍,使得他们在人生竞争中都有自由的起点和公平的机会。”


This is essentially a People’s contest. On the side of the Union, it is a struggle for maintaining in the world, that form, and substance, of government, whose leading object is to elevate the condition of men – to lift artificial weights from all shoulders – to clear the paths of laudable pursuit for all – to afford all, an unfettered start, and a fair chance, in the race of life.


这里的“所有人“当然包括了黑人和黑奴。林肯对杰弗逊起草的“独立宣言”所称的“人人生而平等”深信不疑,认为是不证自明的真理,不能把任何人排除在外。废除奴隶制不仅出于人道,更是出于对美国立国原则的忠诚。林肯说,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完美达到“独立宣言”的标杆,但我们必须朝之不懈努力,因为那是我们的责任。


在1863年11月19日的葛底斯堡演讲中,林肯开篇便直截了当表达了同样的思想:“八十七年前,我们先辈在这个大陆上创立了一个新国家,它孕育于自由之中,奉行人人生而平等的原则。”接下来他说,当下的内战就是对如此建立的国家能否存活的考验。短短272个字的演说结尾,林肯希望内战危机过后,“自由将重新诞生”,“民治、民有、民享”的政府亦长存不灭。


为什么林肯在今天还让人着迷?读罢林肯新传记的思考


这是林肯真正的魅力所在——在危机之际,身陷混乱的风暴、不断被挫败击打之时,在各种利益权衡与妥协的政治游戏中,他没有失去方向,而是国家的道德指南针,让国民在当下艰苦卓绝的斗争中找到意义,在最黯淡的时刻保持信念。他告诉举国上下:我们的目标是要维护国父们理想和理念中的政府。他告诉美国人,国父们要建立的是公正社会,是不允许掠夺和奴役的社会,是人权高于产权的社会。林肯批评当时的民主党说:


“今天的民主党在一个人的自由和另一个人的产权有冲突时,完全无视第一个人的自由。相反,共和党支持人权也支持美元;两者有冲突时,则人权优先于美元。”


The Democrats of today hold the liberty of one man to be absolutely nothing, when in conflict with another man’s right of property. Republicans, on the contrary, are for both the man and dollar; but in cases of conflict, the man before the dollar.


正因为林肯有如此清晰的认识,找到了与美国立国者的一脉相承,新生的共和党才有深厚的道德感召力。那时共和党人认为自己才是杰弗逊共和思想的传人。虽然共和党脱胎于辉格党、废奴主义者和新英格兰联邦党人的集合,不是杰弗逊建立的民主-共和党的后裔,但共和党人认为自己继承了美国立国之初的共和主义传统,真正致力于对自由的保护,主张社会公正,反对等级制度和特权。他们认为民主党的南方种植园奴隶主特权阶级已演变为新的贵族统治,违背了美国的共和传统。奴隶制是两党争斗的焦点。


林肯打了个比喻,说共和党和民主党就像两个醉汉打架,“各自挣脱了自己外套钻进对方的外套里”。这个比喻用在一百年后民权运动时期两党的再次互换可能更加适当。实际上,两党的互换演变在二十世纪初就已开始,今天有政治和历史学者认为老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是最后一位林肯共和党总统。在他以后,继承林肯衣钵的是演变中进步力量逐渐成为主力的民主党。这的确是历史的吊诡。


更吊诡的是,内战发生的原因在1870年代后期就模糊了起来。流行文学和大众媒体把内战描绘成南北方因联邦主义和州权的概念争执而发生的兄弟间内斗,围绕奴隶制的争执似乎被人忘了。而南北方的将领士兵同时受到歌颂,双方军队的勇敢——而不是他们为何而战——成为大众关注的重点。南北战争的道德内涵因此逐渐被淡化。


内战的真实原因被刻意模糊与南方战后重建的失败当然密切相关。林肯的继任者安德鲁.约翰逊(Andrew Johnson)是内战时期唯一选择留在联邦的南方民主党参议员,因此获得林肯的重视,在1864年大选中选择他为竞选搭档,希望约翰逊能协助战后南北方的和解和南方重建。林肯遇刺后,约翰逊成为总统,但他违背了林肯的原则,公开支持南方种植园主抗拒国会通过的宪法第14修正案(赋予黑人公民权),与共和党国会对抗。因为约翰逊的支持,南方白人统治者对黑人的压迫,包括三K党对黑人社区的大规模屠杀,成为内战结束后南方社会的常态。格兰特任总统期间,联邦一直向南方各州派驻军队保护黑人社区免遭杀害。1877年格兰特的继任者Rutherford Hayes因1876年大选未能获得选举人团多数票,与南方统治者达成妥协,联邦从南方撤军并不再过问地方政府对黑人的压制和迫害,以换取尚未表态的南方三州对自己胜选的支持。这个妥协正式宣告了南方战后重建的失败。这之后主导南方各州的吉姆克劳法长期实行种族隔离,并压制宪法第15修正案赋予黑人男性的投票权,直到1960年代民权运动中一系列民权法案得以通过。同时,因为南方白人统治者的宣传,几代人之后,内战发生的真实原因也被完全揭盖了。


如果林肯没有被刺,南方的战后重建很可能会是另一种面貌,甚至美国今天的政治也可能会很不一样。今天的政治,很大程度上仍然是林肯时代的延续。林肯热、对林肯的研究绵延不断,其实也是知识界和民间为了重新认识内战、还历史以真面目的一种努力。


为什么林肯在今天还有相关性?还让人着迷?除了其人格罕见,还因为林肯所追求的公正社会也是我们的梦想,也因为它仍然还是梦想。林肯相对于今天的政客,林肯启迪人心的演说中的政府相对于现实中的政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标杆,也是激励我们前行的力量。


2021年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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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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