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有朋友说老美心大,意思是大大咧咧的。美国疾控中心CDC的疫情防御指南中说,在不戴口罩的情况下,不要与不和你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说话。我这是在野外湖边遇见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他不仅要和你说话,还要与你同行!

正文共:36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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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启明

湖畔偶遇——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上个周六傍晚,吃罢饭后去湖边散步。头几天还是热浪滚滚,许多人都呆家里不愿外出,避开室外热烘烘的空气。周六天气转为凉爽,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湖边散步的人立刻多了起来。尽管是疫情期间,人们在户外多半不戴口罩,我自己不由多加了几分小心。

 

湖畔堤上的小径大约两米来宽,通常两、三个人并肩而行不成问题。今年夏天路边的草长得十分茂密,小径在夹道而立的草丛里穿过,显得比以往狭窄了许多。

 

我站在道边一处空旷的地方,等待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穿过小径。直到有三个墨西哥裔男子拿着钓鱼竿,绕过我身后的水泥栏杆,在水边找好地方,把鱼钩从空中抛进水里,我才迈动脚步,沿小径走去。

 

刚走了一半的距离,前方有一位男子迎面而来。他身穿一件橘红色体恤衫,十分醒目,我边走边琢磨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如何与他保持距离。见他渐渐走近了,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湖。我想用手把鼻子和嘴给捂起来,但这样做太明显,似乎不太礼貌,于是干脆用双手把整个脸给捂起来,并把头低下,做出一副按摩面部的样子。

 

那人从我身后不声不响走了过去,我舒了口气,但并没有把双手马上从脸上放下,也没有挪动脚步。我想等湖畔的风,把周围的空气吹一吹再走。忽然,听见有人喊道:“Hey ,Hey,你知道吗?……” 我赶紧回过头去,是那位从我身后走过的男子在远处二、三十米的地方,冲着我喊话:“你知道吗,如果你需要有人说话,你可以找人聊聊。”  我的脑子懵了一下,以为他对我刚才故意转身回避他的举动生气。只听他接着说道:”如果你需要有个人说话,可以找人聊聊,你也可以和我聊聊,我很乐意与别人谈话 ……”  听到这里,我顿时明白了,他是看我那样,担心我想不开要跳湖寻短见啊!

 

他边说边向我走来,我赶紧伸出手臂让他别过来,嘴里连声说,“No, no, no …… 我没事,我没事,我是在…… 想问题……” 我有点儿语无伦次。“你真的没事?”  “我真的没事。我是在想…… 我正在写一篇文章,我在想那篇文章……” 最近确实写了篇文章,上午发给一家微信公号的编辑,只是题目还没想好。晚饭后给编辑发了个信息,告知我出门散步去,回来后题目就有了。

 

那位男子见我坚持不让他过来,又确认了一下我是否真的Ok,我几乎要赌咒发誓自己Ok,”不要担心”, 我忙不迭连连摆手。他这才转过身,沿着小径向堤外的树林走去。我定了定神,转身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前面又来了一群人,有六、七人,还有小孩。这真是无处可躲了,不得已,我只好向相反的方向,跟着那位对我喊话的男子,向树林那边走去。

 

那位男子走到树林边,并没有沿着林中小路继续前行,而是停了下来,转身对着湖水眺望。我不知道他是在看别人钓鱼,还是在欣赏湖区风景,或者仍然不放心,特意等着我?

 

心里这样七上八下地想着,不过这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觉得刚才自己挺粗鲁无礼貌,对不住人家的好心,打算去给他道歉。走到林边,我主动上前说道,“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有意要粗鲁无礼(I’m sorry. I didn’t mean to be rude ……),” 然后解释了一番新冠疫情期间,担心感染,只不过是想保持适当距离等等。

 

这是位中年男子,个头和我差不多,但比我横实。因为我身材偏瘦,显得比他更高一些。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位社会工作者 – Social worker,即专门帮助弱势群体例如穷人、残疾人,或者心理障碍者的人,要不怎么这么细心。但从外表看,他像是一个做体力劳动的人。他听了我的解释,轻轻一笑,说道,“我看你很伤感的样子,以为你很难过呢。” 说罢又开玩笑道,“比如女朋友把你给扔了……” 这当然是他在瞎编了。

 

闲聊了几句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间小道,对我说,“你是不是从这里回去?” 我点点头,“是的。” “那我们一起走吧?”

 

有朋友说老美心大,意思是大大咧咧的。美国疾控中心CDC的疫情防御指南中说,在不戴口罩的情况下,不要与不和你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说话。我这是在野外湖边遇见一个素昧平生,完全陌生的人,他不仅要和你说话,还要与你同行!没有办法,我觉得自己刚才对人家不礼貌,对不住人家,不好意思再次推辞,只得一起向林间小路走去。不过我让他走在前面,自己故意落后几步,保持距离。

湖畔偶遇——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在脚底下碎石子路的沙沙声中,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在日本富士山下,住着一个和尚。和尚有六个瓶子,他在三个瓶上分别写下三个字:爱,喜悦和幸福(Love, Joy and Happiness),然后把瓶子放进一个池塘。在另外三个瓶上,和尚则分别写下:仇恨,杀戮和谋杀(Hate, Kill and Murder)三字,扔进另一个池塘。几天后,前一个池塘里开出了美丽芳香的鲜花,后一个池塘的水则变得一团漆黑。

 

这个故事的寓意很好理解,甚至有点儿老生常谈。我们的外在形象和行为,是由我们的内心所决定的。我暗想他仍然担心我有什么心结,想用这个故事开导我,心中多存善念,爱心,喜悦和快乐,就不会那么伤感和烦恼了。虽然我没说什么,仍是很感激他的一番好意。

 

“我最近经历了很多事情,” 他忽然说道,但他把话题一转,告诉我他最近坚持做冥想和打坐。“每次冥想和打坐时,我都念这五个字:安宁、爱,喜悦,快乐,和繁荣(Peace, Love, Joy, Happiness and Prosperity),” 他说道。“每次念这五个字时,我都放慢速度,让这五个字的含义真正融入心里,从心中过一遍,“ 他边走边谈着体会。

 

脚下仍然是碎石子儿沙沙的响声,似乎伴着他一遍遍“Peace, Love, Joy, Happiness, Prosperity”的声音。我知道他仍然在试图鼓励我,心存感激,于是像个小学生似的,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Peace, Love, Joy, Happiness, Prosperity(安宁、爱、喜悦、快乐、繁荣) …… 脚下的碎石子儿似乎有节奏似的,仍然沙沙沙,沙沙沙地响……

 

毕竟是新冠疫情时期,我不敢多说话。他看出我仍然有些紧张,便又给我说了个笑话。据他说是个关于孔子的笑话,但我真没听懂。依我的经验,通常老外谈中国古代圣贤老子或孔子,我听了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估计所谓老子、孔子如何如何,是他们自己凭空,或者捕风捉影杜撰的,或者翻译不准确,以讹传讹,渐渐失去了本来面貌。越是地道的中国人,越是听不懂他们说的是啥。

 

最后,他又说道,”我最近经历了很多事情……” 我认真地听着,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了。”我的妻子最近得了癌症,” 我愣了一下,“I’m sorry to hear that,” (我很难过听到这个消息),抬头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我最近又失去了我的生意。” 我的心里又震动了一下,“I’m so sorry for your loss.” (我对你的损失非常难过)。

 

据他说,他是一名contractor,具体是哪个行业他没说。Contractor就是我们说的承包工,合同工,很多是个体小企业,从事水管工,木工,房屋维修,电视安装,园艺设计等等。他没有告诉我是怎样失去自己的生意,似乎并不愿意多谈自己的不幸。新冠疫情爆发后,数百万人失业,很多小企业主也失去了自己的生计,不知道他是否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真正困难和不幸的人是他,需要关心和开导的人是他,是这个在路边对素不相识的人主动关心的陌生人。不应该是他对我关心备至,而应该是我倾听他的不幸,主动关心他。

 

后面的一群人离我们越来越近,快赶上我们了。中年男子最后对我说道,“我该走了,很高兴和你聊天。” 说罢,转身大步向前走去。我赶紧挥着手对他说,”谢谢你!我也很高兴和你聊天。”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后面的两个小孩几乎跑到了我的面前,我转身进入路边的另一条小道,很快隐入浓密的树林之中。身后的路上传来一群人无忧无虑的说笑声。

湖畔偶遇——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回到家里,我赶紧给儿子打电话,把刚才的奇遇告诉他。当我讲到那位陌生人对我喊道“Hey, hey, 如果你需要有人陪你说话……” 时,儿子打断我,说道,“他是关心你,担心你出什么事。” “咦,你怎么知道?” 我惊讶地问。“这太明显了,” 儿子解释道,“根据你自己的描述,你说你一个人站在湖边,孤零零的,用手捂着脸,还低着头(我应该补充一下:身边的草和湖边一人多高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增加点气氛),一看就有问题,” 儿子说罢又补充道,”他不一定认为你会跳湖,但他肯定觉得你需要帮助。” 我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不禁又感叹一声:“这真是个好人!“

 

儿子然后告诉我他在大学时,有一次经过一条小径,发现一个学生独自一人坐在路边长凳上,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儿子赶紧过去关心地问出了什么事。“哇,你也这么好啊!” 我略带夸张地惊呼道。隔着电话我看不见儿子的表情,不过我想象得到,他大概又是不当回事似的,耸一耸肩。

 

两天后去单位上班,我把这个故事又说给同事听。同样,同事听到有人对我呼喊,问我是否需要找人聊聊时就明白了,不禁脱口而出:This is so sweet! 好温馨啊!

 

2021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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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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