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还只是耶路撒冷一家家具公司的营销总监。时年32岁的他被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看中，调任大使馆副手。几乎一夜之间，内塔尼亚胡便成为以色列在美国电视上的代言人，频繁亮相《夜线》（Nightline）和《拉里·金现场》（Larry King Live）等节目，以流利且不带口音的英语为以色列辩护。在随后的四十年里，无论担任什么职务，内塔尼亚胡始终将维护以色列在美国的形象视为己任，从不假手于人，因为他坚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项任务”。然而，作为以色列任期最长的总理，他在这项任务上却“彻底失败”。

十多年前，支持以色列还是美国政治中为数不多的两党共识之一。但哈马斯于10月7日对以色列发动袭击，以及随后以色列入侵加沙，使这一本就脆弱的共识加速瓦解。两年前，19名民主党参议员投票反对对以色列军售；今年4月，这一数字激增至40人，占47名民主党参议员中的多数。纽约市市长——这位拥有全球最大犹太人口城市的领导人——是一位公开的反锡安主义者，竞选时就承诺要逮捕内塔尼亚胡。一位曾参加10月8日庆祝哈马斯袭击集会的哥伦比亚大学学生活动家，几乎肯定将当选下一届国会议员。

更令以色列警觉的是，副总统万斯（JD Vance）本月在播客中对乔·罗根（Joe Rogan）声称，金融家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显然与以色列情报部门最高层有关联”，并指责以色列阻碍其与伊朗的外交努力。作为2028年最有可能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万斯的言论标志着共和党内部对以色列的态度也出现裂痕。

内塔尼亚胡的父亲本齐翁（Benzion）是一位研究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历史学家，他向儿子灌输的观念是：犹太人的历史就是“大屠杀的历史”，反犹主义是犹太人流散生活中不变的事实。内塔尼亚胡早期的政治生涯似乎反驳了这种宿命论——1984年他出任以色列驻联合国大使，其上升轨迹恰恰证明了犹太人可以在国际舞台上获得接纳。但10月7日以来以色列和全球犹太人所面临的敌意，似乎又印证了本齐翁的观点：“反犹主义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暂时沉寂。”

然而，仅凭永恒的仇恨无法解释以色列遭受的严厉批评。内塔尼亚胡本人的选择、言论和行动，才是导致民主党人将以色列视为政治负担的关键。历任以色列总理也曾与美国总统发生争执，但他们通常通过争取国会支持来化解分歧。内塔尼亚胡却带来了不同的本能——他在美国的岁月塑造了他的政治观，使他厌恶民主党和大多数美国犹太人的自由主义。2015年3月3日，内塔尼亚胡在美国国会联席会议上警告说，奥巴马政府的核协议将使伊朗获得核武器，这一举动彻底打破了以色列不与白宫公开对抗的传统。

七年前竞选总统时，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曾表示，他对“早期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所体现的社会正义理念有着强烈共鸣”，并称建立一个安全的犹太国家是“根本上公正的理念”。但内塔尼亚胡在任期间，将以色列的命运与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紧密捆绑，称其为“白宫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朋友”。川普政府将美国大使馆从特拉维夫迁至耶路撒冷，并退出伊朗核协议。内塔尼亚胡的盟友甚至宣布，犹太教最神圣的西墙附近的新火车站将以川普的名字命名。一旦内塔尼亚胡将以色列与川普绑定，许多厌恶川普的美国人也顺势将厌恶转移到了他身上。

10月7日袭击后，乔·拜登（Joe Biden）飞往以色列展现团结，并为以色列的反攻提供武器和防御支持，尽管他担心内塔尼亚胡消灭哈马斯的目标可能无法实现。但内塔尼亚胡却几乎回避了拜登政府提出的每一项战略建议。2024年6月，他发布视频指责拜登政府扣留美国武器，阻碍其赢得战争。在密歇根州民主党初选中，超过10万名选民投下“未承诺”票，以抗议拜登总统对加沙苦难负有责任。AIPAC（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这个曾花费半个世纪巩固两党支持以色列的游说团体，如今成为许多民主党人反对的对象，其影响力似乎正在减弱。

内塔尼亚胡通过说服美国人认同其事业而崛起，但执政后却仿佛认为说服是徒劳的，仿佛他父亲终究是对的。2022年组建现任政府时，他任命了梅厄·卡哈内（Meir Kahane）的追随者伊塔马尔·本-格维尔（Itamar Ben-Gvir）担任国家安全部长。卡哈内是一位被美国认定为恐怖组织的犹太极端主义领袖。去年，当人道主义团体甚至一些以色列评论员警告即将发生饥荒时，本-格维尔宣称“没有理由向加沙提供哪怕一克食物”，并支持轰炸援助仓库。然而，内塔尼亚胡从未实质性地谴责他，更不用说解雇他，因为本-格维尔的政党是执政联盟的一部分，对其维持权力和避免腐败指控至关重要。

内塔尼亚胡曾以为，只要紧紧抓住美国，就能确保以色列的安全与地位。但如今，他亲手拆解了这份遗产。反犹主义的暗流或许从未消失，但点燃这把火的，恰恰是他自己的政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