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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自己, 也放过孩子: 家有多动症(ADHD)男孩 |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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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现在官方统计资料表明有60-70%诊断出来的孩子是在吃药,那么岂不是有10%的男孩子都在吃?10%的男孩子都因为ADHD在吃药?ADHD的药物效果到底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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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共:5669字
预计阅读时间:14分钟
撰文:Colala


上 篇:

《一个妈妈的碎碎念:家有多动症男孩 | 上


虽然娃爸同意了让仔仔去做个ADHD诊断,我自己确实也很犹豫,每个孩子都是个不同的种子,仔仔并没有学习困难,也没有社交困难,他的很多行为就像一个淘气男孩的行为。但是他的行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来纠正,来让他更好地适应目前的学习生活,是我的困境。我在这个时期也看了不少家庭教育的书和讲座,总觉得效果有,但是我一放松,他立马跟弹簧一样弹回原处。


ADHD的英文全名叫 Attention 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就是注意力缺失/多动症。但是一个治疗了3000个ADHD这类孩子的医生说,这个描述是不准确的,ADHD的核心本质,是对情绪和行为的弱控制(weak control),所以很多外人对这些孩子通常的判断是这孩子没毛病,就是缺少家教,没意志力。 


你会经常听到别的家长评价,这孩子哪里注意力缺失了,看看他打游戏时候注意力集中得很,这孩子啊,就是家长没有引导好,注意力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但是现代医学认为,ADHD有75%都是遗传原因的,主要是涉及多巴胺分泌的七个基因都会有一些异常,有ADHD的孩子,脑前叶(prefrontal cortex),也就是控制人体行为的这部分,发育迟缓【1】


为了诊断老大是不是ADHD,我先是打电话找本地的心理医生,我的个天,我以为心理医生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的,谁知道那叫一个忙,本镇的心理医生都说不接新病人了,等候单子排到了半年后。跟学区求助,学区倒是非常热心,给推荐了一个机构,说他们能保证家长在短期内约到心理医生,就是地方可能远一点儿。后来我和儿子家庭医生聊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说这个诊断基本上是标准化的,就是医生单独和孩子约谈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准备四份问答卷,孩子自己一份,家长一份,学校老师一份,课外活动教练一份。根据每个回答给分数,看分数结果确定是否是ADHD。 


后来诊断结果是中度ADHD,不严重,开了Adderall。这个药物是1996年推出的,更早的一些药物,譬如Ritalin,推出的年限早到1963年。这么多年下来,ADHD药物的副作用主要就是影响胃口,其他没有明显的负面副作用。孩子的家庭医生说现在医学界的公认就是对ADHD,药物干预比行为干预有效,所以可以先从药物干预开始。另外,如果家长不同意吃药,那么家长自己也可以去找心理医生做行为干预或者找学校要求特殊教育都是可以的,美国早在1973年就立法允许ADHD的孩子在学校里得到特殊教育来帮助他们顺利完成学业。(Section 504 of the Rehabilitation Act of 1973)。


我自己觉得这个诊断其实对我非常有帮助,我对自己过去教育仔仔的行为做了一些思考:


第一,放过自己,也放过孩子。


ADHD孩子的问题表面上看上去都是行为控制能力欠缺,但是这不是家长教育得不好,也不是孩子故意和你作对。孩子天生就这样,家长第一步先需要接受孩子本来的样子。


家长经常注意到的是这孩子不听话,这孩子总是忘记要做的事情,这孩子老丢东西,这孩子非常容易走神,这孩子往往一件事没做完就去做另外一件了。维基还提到一点比较有趣就是,ADHD的孩子小时候睡觉尿床比其他孩子频繁。这个是有论文的【2】。学校的老师注意到的ADHD孩子的现象也和家里差不多,就是不听从老师的指令,上课经常开小差,作业容易忘记,归类整理能力很差等等。从孩子自己的角度来说,他觉得他的脑子就是翻江倒海各种想法停不下来,周围的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混混沌沌,听不进去。


假如一个孩子数学不好,很少会有人想当然地指责这孩子不努力,或者指责家长没有好好教,因为很多人都认为数学好不好,是天生的。可是一个孩子如果丢三落四,说话不算话,冲动,不受控制地大哭大闹,大多数人会认为这个熊孩子,爹妈没教育好。但是其实无论孩子数学不好还是行为不好,基因原因都是占大多数,教育能补回一点,譬如你天生数学不好,努力教,及格没问题,要优秀就难了。根据最普通的加德纳多元智能理论,人至少拥有视觉空间、语言、逻辑数字、身体运动、音乐、人际关系、内省反思、自然这八大智能。ADHD孩子在接受外界信息,对行为的控制这部分智能方面,天生有些发育缓慢或者欠缺。所以作为家长,第一步首先要接纳孩子,真正站在孩子的行为控制能力高度上去理解他的行为,去帮助他提高。


我以前经常对老大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你妹妹,四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晚上收拾好第二天去幼儿园的书包,再看看你,现在14岁了,还做不到。老大毫无愧意地反驳:“妈妈,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四岁就会口算的题目,妹妹现在八岁还不会。” 确实,儿子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第二,ADHD的药物效果到底怎么样?


这个药物的原理,应该就是刺激多巴胺的分泌。娃爸最初是不同意孩子吃药的,希望他自己长大了慢慢就好了。他的理由是,如果说男孩子之中有15%都是ADHD,而且还是遗传性的,那么说明人类历史上这样的基因一直在繁衍生存,这么大一批人以前也没诊断没吃药的,不也生活得好好的?美国现在官方统计资料表明有60-70%诊断出来的孩子是在吃药,那么岂不是有10%的男孩子都在吃?10%的男孩子都因为ADHD在吃药?这是药物滥用啊。娃爸的看法在社会上很代表一大批家长的看法。但是,经过几乎是60年(第一个药物是1963年开始)的ADHD治疗方案实践后,美国儿医协会(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stricans)在2019年9月30日出版的6-18岁儿童的ADHD治疗方案指导中,药物治疗还是第一位的【3】。 这说明药物的有效可靠性还是值得家长信任的。


孩子进了九年级后,课业任务加重,尤其是那个作文,真的就是熬通宵都写不出来。我让他去上写作补习班,他说妈妈,不是因为写作技巧的原因,我就是脑子里太多想法,这个进来那个出去,我控制不住不去想,然后我就静不下心来写东西。在他屡屡迟交作业后,我和他的英文老师谈到这个问题,英文老师说他理解,有一部分孩子是这样的,他们静不下心来写东西。但是孩子吃药之后,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个问题。他跟我说这个效果太明显,都能感觉到药物确实是半小时之后起作用,突然之间,你和这个世界联系上了,旁边人说话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你的脑子里再也不是翻江倒海控制不住的各种思绪。你能控制自己的大脑去集中注意力到某个事情上了。所以作文就不用熬夜了,还算能赶在deadline(期限)之前交上。这点对我来说,帮助非常大,在此之前,我要一直留意他们英文老师的邮件,要关心孩子们最近在读哪本书,到哪天要交读后感,然后一旦这个星期有英文写作要到期,真的是整个星期都过不好,天天催,也不行,到最后还是熬夜通宵达旦。由于晚上休息不好和stress(压力),不但儿子经常第二天的上课啊课外班啊全乱套,我也是整个星期都处在乱纷纷的紧张焦虑状态。


在仔仔上九年级的某一个周日,他跟我说,长跑队今天有个训练,他要去跑步,把我给惊讶的,在我和娃爸的记忆里,这可是头一回他能自己记住那种不是常规性的周末活动。 


很多人都会认为有这么不记事不负责的孩子,一定是妈妈管得太多,你就不管他,让他自己去承担后果。其实由于这些孩子天性淡定,油盐不进,他承担后果的结果就是,不做,其实也没啥。有一阵我对叫他起床实在是烦死了,就决定让他自己管自己的时间,结果几个月之后,收到学校警告,仔仔迟到18次。而仔仔的反应是,妈妈,其实迟到也没啥,老师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听到他这么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孩子,如果不好好管他,他就是那种能在读大学时候天天起不来上课,被开除的熊孩子啊 。


总之仔仔吃了药之后,他自己觉得是非常有帮助。但是这个药物有个非常明显的副作用就是抑制胃口。开药的时候医生就和我们说了,说吃了这个药之后在药物有效期内,孩子会没有饥饿感。孩子以前长跑前一定要吃个三明治,中饭要双份,现在吃了药之后,他说白天的食物需要量减半,只有晚上到家后,等到药物的有效期过去了,他才觉得胃口开了。虽然医生说,孩子应该尽量做到即使没有饥饿感,也需要按量按时吃中饭,但是这个很难。所以我的个人看法觉得这个药物还是会影响孩子长身体,尽量等孩子青春期窜个子结束再吃。 


第三,除了药物,我们对ADHD的孩子怎么教育?


作为家长,我也不觉得ADHD是一种病。对大脑,人类至今了解太少,ADHD的行为特征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儿,我们谁都会有情绪控制不好的时候,谁都会有又忘记事的时候。还是用数学来比喻的话,同样的努力程度,有些孩子轻松就拿100分,有些孩子能拿到60分,有些孩子只能拿30分。那么你究竟把线卡在哪里认为这个孩子的数学不好已经到了需要治疗的地步?其实这个线很难卡,只有当一个人的数学认知水平严重影响了他的日常工作生活了,才需要特别的帮助。对ADHD也是同样,目前一般的看法是不影响工作和生活就没关系,如果自己觉得有问题了,那么需要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ADHD的比例现在有多少呢,在我们镇的5000多学生当中,学区官方报道学生里的“students with disability”(有障碍学生)比例是16%,学校的护士跟我说,这个disability里,主要就是ADHD。这个比例并不算高的,从整个麻州统计来看,各个学校数字接近。


很多家长担心ADHD影响成绩,但是现在的研究证明是,ADHD本身是和大脑行为发育有关的,并不和智商相关,孩子有ADHD会影响学习成绩,主要是ADHD带来的行为习惯问题,孩子本身的学习理解能力并不受影响。


现在也有不少人,包括儿科医生等专业人士,认为ADHD是过度诊断了,显然一个世纪以前,这些孩子从来不会被标志成ADHD,而到现在,美国也是诊断得特别多的,欧洲国家约是5%,中国是6%,这个比例不同更明显地像是判断标准的宽与严。但是所有国家对ADHD的诊断,都是男性和女性比在3:1。 


认同ADHD过度诊断的一个代表人物是Dr. Lenord Sax,他是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儿科医生,他后来专门从事儿童行为治疗,去过400多个学校调查孩子们的行为模式。他认为现在对男孩子的ADHD诊断就是过度诊断,他说马克·吐温有一个作品系列写了一个爱冒险的男孩子,Tom Saywer(汤姆·索亚),就是现代医学100%认定的ADHD男孩子。Dr. Sax认为,Let boys be the boys(让男孩像个男孩),说现在社会整体对男孩的教育有问题,譬如男孩干体力活太少,电脑游戏却玩得太多,学校教育里竞争性不强,而男孩天生争强好胜,这样的学校教育让男孩提不起兴趣等等。虽然他对ADHD的理念值得商榷,但是他对男孩的教育方式其实很多都非常适合ADHD男孩。


我觉得家长有必要先读一本完整阐述ADHD的书作为基本知识的了解,Dr. Russell Buckley的那本“Take charge in ADHD”就很好。Dr. Buckley是一个ADHD专业医生,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他是基于3000个左右的ADHD孩子的案例做总结。在他看来,ADHD不是过度诊断,这个情况真实存在,他也支持ADHD药物的使用。另外他认为对ADHD的孩子的行为教育,就不能和其他孩子要求一样,对ADHD孩子,必须抓大放小,不要为小事争吵,譬如早上整理床,譬如让孩子自己准备自己的书包、球衣等,你必须提醒帮助他们,真做不到也就算了,只要长期有进步就可以。不要拿他们和同龄小孩的成熟度比较,这些孩子成熟晚,做ADHD的家长是特别累的,还容易遭受别人的批评,大多数人基本上就觉得你就是熊孩子家长一枚。你很难在别的家长那里得到理解,因为你吐槽的那些事,其他家长都会认为他们的孩子也有,他们通过对孩子的教育提高了,你为什么做不到?但是事实上,这个就是个强度问题。我记得我跟姐姐抱怨我家仔仔难带的时候,我姐姐总是觉得我小题大做,过于焦虑,只有我妈,她跟两个孩子都处过几年,她说,这两个孩子的淘气程度区别太大了,你别听你姐说得轻松,这个仔仔啊,要是换做你姐这脾气,早揍下去了。 


Dr. Buckley书里说的不要为小事情和ADHD孩子吵架,是有一定道理的。和ADHD伴生多发的有强迫症(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违抗性障碍( Oppositional Defiant Disorder) 。这些每个人身上的毛病就像刺猬身上的刺,在工作和社交中,刺猬和刺猬们还能保持距离,友好相处,好像没啥毛病,一旦以家庭形式聚集在一起,这些刺能让生活过得荆棘丛生。ADHD的孩子,本身对行为的控制能力和外界信息摄入能力低于常人,当你强迫他必须和其他孩子做到一样的时候,他很容易反复想着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就容易焦虑紧张甚至坏脾气。 


举个例子,Reddit上的ADHD配偶论坛,有个人说她ADHD的先生每次家里如果钥匙没有放到指定的地方,就会非常焦虑愤怒,大吼大叫,让家里气氛降到冰点,而且一家人情绪大受影响,一个好好的日子会被这样的情绪破坏掉。原因是她先生从小因为ADHD,本身很丢三落四,小时候每次找不到钥匙的时候,父母是不帮忙的,让他自己找,找不到会被责骂惩罚。对一个儿童来说,找不到钥匙就是他的噩梦,他非常紧张和焦虑,这种在幼时养成的应激情绪反应,类似动物的巴甫洛夫反射,会一直伴随他到成年,无法消除。


ADHD的人,总说他只能记住一些重要的事,而不能记住小事,然后旁人看来,既然你能记住重要的事,说明你记忆力没问题,那你记不住其他的事情就是不重视,对我说的话不上心。但是其实也不是的。譬如我一个朋友数学不好,航班信息是晚上21点的话,他必然要反复自己心算一下航班21点等同于晚上九点。但是如果你天天说话跟他说20点,18点,他得疯,他脑子里无法时刻换算数字,太累了。同样道理,对ADHD的孩子/成人,你不能要求他们记住太多事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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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olala

本文由作者授权原创首发于《星星我心》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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