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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人通常采用单膝下跪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谦卑,或者是传递一个自己愿意降低身份跟对方平等交流的肢体信号。这个肢体动作几十年前就被黑人民权活动家借用,成为一种和平抗议的方式。


正文共:4606字

预计阅读时间:12分钟

撰文:哈德逊老炮


以前通勤到纽约上班的时候,每天需要步行横穿曼哈顿往返于中央车站和办公室。日复一日被裹挟在蝼蚁般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迅速在人流中找到缝隙,抢在绿灯变红前穿过横在面前的马路。


老炮虽然像大多数纽约人一样走在街上目不斜视,但有时会在不经意间看到路边一张巨幅耐克海报。整张海报几乎被一个黑人的面孔完全占满。他是一名美式橄榄球运动员,名字叫科林·凯帕尼克(Colin Kaepernick)。海报上还印了这样一句话“Believe in something, even if it means sacrificing everything” (为了一个信仰,即使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曼哈顿街头的耐克海报。(图片截屏自cnbc.com)


老炮之所以想起这张海报,是因为在最近轰轰烈烈的街头抗议活动中倍受华人争议的单膝下跪的举动。而凯帕尼克登上耐克海报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在2016年发起了职业橄榄球运动员单膝下跪抗议运动。所以咱们今天的故事就从凯帕尼克讲起……


科林·凯帕尼克于2011年被选入美国橄榄球职业联盟的旧金山49人队,担任球队的进攻核心——四分卫。他不仅具有优秀四分卫必备的稳健的心理素质和对比赛节奏的掌控能力,而且拥有超乎寻常的爆发力,在比赛中经常通过灵活的跑动为队友创造机会,令对手防不胜防。凯帕尼克领衔的49人队在2012赛季高歌猛进,时隔十八年后再次闯入超级碗决赛。虽然49人队在决赛中惜败,但凯帕尼克在加盟球队的第二赛季就为自己奠定了一流球星的地位。


转眼到了2016赛季,媒体注意到每次比赛开始之前奏国歌的时候,凯帕尼克没有像其他队友一样在场边肃立向国旗致敬,而是独自坐在给球员休息的长凳上。队友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凯帕尼克的解释是他认为美国警察在执法过程中对黑人群体存在普遍的,系统性的歧视,导致层出不穷的针对黑人的暴力执法事件。这样明目张胆的种族歧视行为让他觉得国旗和国歌已经不再代表让自己引以为傲的美国精神,所以决定通过坐在场边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


读者可能要问, “他不是因为在国歌仪式上单膝下跪才成为争议人物的吗?” 这里我们必须提到在这一事件的演变过程中起到极其重要作用的一个小人物——内特·波伊尔(Nate Boyer)。


波伊尔是一名退伍兵,曾经在著名的“绿色贝雷帽”特种部队服役。他是49人队的超级球迷。在得知凯帕尼克的事情后,波伊尔在郁闷之余,决定给这位球星写一封公开信。他在信里写到 “为自己的信仰而发声是你不可剥夺的权利。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做出评判。你正在做的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我不了解你经历过的事。我是一个白人,所以永远不用担心如何应对你感受到的种族偏见。如果我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就像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对我说他理解战争的感受一样愚昧无知。我期待有一天你会再次为这个国家感到自豪,在国歌仪式上站起来。那时我将会和你肩并肩站在一起。” 在信的最后,波伊尔引用了一句拉丁语 ”De oppresso liber”。这是美军特种部队信奉的格言,意思是 “解放被压迫的人们”。


出乎波伊尔意料的是,他很快就接到了凯帕尼克的邀请。凯帕尼克表示希望能和他面对面地交流。两个人见面后进行了一次长谈。波伊尔得知凯帕尼克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在国歌仪式上起立,索性建议他换一种抗议形式。毕竟独自坐在场边会给人一种远离集体,自暴自弃的感觉。


在接下来一场比赛前的国歌仪式上,人们看到凯帕尼克面向国旗单膝跪在场边。波伊尔则站在他身旁,右手放在胸前向国旗致敬……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凯帕尼克和波伊尔在国歌仪式上。(图片截屏自nytimes.com)


凯帕尼克的这个举动在美国民众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持反对态度的人觉得他对国家缺乏最基本的尊重,而支持的一方认为这种和平抗议的行为是他在行使宪法第一修正案赋予每个公民的言论自由权利。


随着越来越多的球员开始效仿凯帕尼克在国歌仪式上单膝下跪,新闻媒体意识到这已经从单独事件演化成了一场由橄榄球运动员发起的抗议警察种族歧视暴行的社会风潮。国家橄榄球联盟(NFL)的管理层在这件事上最初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虽然大家有不同意见,只要相安无事就好,毕竟比赛还是要打的。然而这场抗议风潮开始一年后,忽然发生了神转折。


这一次演主角的是谁呢?相信很多读者已经知道了。他就是白宫里的那位“稳定天才”特朗普。2017年9月在阿拉巴马州的一次群众集会上,特朗普突然对凯帕尼克破口大骂,说那个”狗X的” (son of a bxxxx) 胆敢亵渎我们伟大国家的国旗,橄榄球联盟应该把他开除,其他人谁敢跪也一起开除…… 此言一出,矛盾迅速激化。原本对球员们下跪抗议举动表示不满的民众接到总统递过来的刀子立刻像打了鸡血,嚷嚷着要抵制橄榄球联赛。与此同时,总统的言论也激怒了联盟,结果在那个周末橄榄球联赛开场前全联盟各支球队的球员加上教练呼啦啦跪了好几百。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图片截屏自NPR)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图片截屏自scpr.org)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大批橄榄球运动员下跪声援凯帕尼克。(图片截屏自deadline.com)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联盟管理层犯愁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影响到联赛收视率,耽误了各队老板们赚钱,这个责任可担不起。可另一方面,黑人球员是各个球队的中流砥柱,联盟绝对得罪不起,这可如何是好?


联盟管理层权衡再三之后,决定采用两边不得罪的方式——声明虽然联盟不会禁止球员和平抗议的权利,但是球员的行为不代表联盟的立场。一年以后联盟又颁布了规定,要求不愿在国歌仪式上保持站姿的球员留在更衣室里,最后则干脆取消了开赛前国歌仪式的电视转播。联盟通过坚持不懈地抹稀泥终于把这场风波逐渐平息下去了。


作为这场抗议风潮的发起人,凯帕尼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和49人队的合同在2017年到期后,没有任何一只球队愿意和他签约。毕竟是总统亲自指认的坏分子,各队的老板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心照不宣地联手把这名天才球员赶出了联盟。凯帕尼克就这样在自己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被迫下岗了。正像耐克海报上写的那样,他为坚持自己的信仰付出了一名职业运动员能够付出的最大牺牲。


最近几周,弗洛伊德事件引发的抗议浪潮席卷全国。越来越多的美国民众开始正视美国执法机构中存在的针对黑人的系统性歧视,以及多年来选择性暴力执法对黑人群体造成的严重伤害。当年橄榄球员们下跪抗议的话题又成了热点。人们开始反思当时是否因为故有的偏见而低估了那场抗议风潮的合理性和紧迫性。


弗洛伊德事件再次撕开了美国社会种族歧视的伤口。白人警察虐杀黑人弗洛伊德的视频把这个困扰美国多年的社会痼疾以最残忍最直白的方式展现给全世界。最近的民意调查显示绝大多数美国人谴责任何形式的种族歧视并支持旨在推动种族平等的和平抗议。


也许是觉察到了对和平抗议的支持是民心所向,国家橄榄球联盟的高管们终于决定抛弃以往的鸵鸟政策。联盟总裁罗杰·古戴尔(Roger Goodell)在6月5号通过视频发表了一份声明:


We, the NFL, condemn racism and the systematic oppression of Black People.


We, the NFL, admit we were wrong for not listening to NFL players earlier and encourage all to speak out and peacefully protest.

We, the NFL, believe Black Lives Matter.


我们, 国家橄榄球联盟,谴责种族主义和对黑人的系统性压迫。

我们,国家橄榄球联盟,承认以前没有聆听球员们的声音是错误的。我们鼓励所有人通过和平抗议发声。

我们,国家橄榄球联盟,相信 ‘黑人的命也是命’。


(注:很多中文媒体故意把”Black Lives Matter” 翻译成”黑命贵”,老炮知道这绝不是因为他们英文水平有限。)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国家橄榄球联盟总裁发表声明支持和平抗议。(图片为YouTube截屏)


总裁的发言掷地有声。这相当于宣布美国第一大职业体育联盟正式和总统杠上了。果然,总裁话音刚落,白宫里传来了玻璃心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给我站直了,不许跪!”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特朗普发推特反对球员下跪抗议。(图片为推特截屏)


这里给大家科普一下。对于下跪这一举动,东方和西方有非常不同的理解。西方人通常采用单膝下跪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谦卑,或者是传递一个自己愿意降低身份跟对方平等交流的肢体信号。这个肢体动作几十年前就被黑人民权活动家借用,成为一种和平抗议的方式。在东方人的思维中,一旦提到下跪,要么是小民见到权贵时“五体投地”式的匍匐,要么是无恶不做的坏蛋在公审大会上认罪服法时的身体姿态。


讲了这些,我想大家应该不难理解为什么华人圈里对单膝下跪和平抗议的行为一片诅咒谩骂之声。惯性思维让我们华人觉得下跪就是表示为自己犯过的罪行忏悔,或者是自甘堕落地向邪恶势力屈服…… 这其实是因为对西方文化认知的欠缺造成的一种误解。当年凯帕尼克对国旗下跪的行为,如果从心理学角度解释,是他希望在国旗面前通过主动降低自己的身份,寻求国旗代表的“人人生而平等”这个美国精神的庇护。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马丁·路德·金入狱前单膝下跪祷告。(图片来自globalnews.ca)


说了半天不知不觉话题又回到了凯帕尼克。老炮刚刚看到一则消息——西雅图海鹰队的主教练皮特·卡洛与凯帕尼克私交甚好,他昨天向媒体透露,有一只球队给他打电话询问凯帕尼克最近的竞技状态,并表达了对这位前球星的兴趣。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凯帕尼克能够重新披挂上阵,再次在球场上展示他超凡的体育天赋。


接下来问题来了——橄榄球新赛季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开始了。联盟给球员松绑后究竟会有多少球员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延续凯帕尼克发起的和平抗议运动呢?假如大批球员在国歌仪式上单膝下跪,现场和电视前的观众是否能充分理解?白宫里那个专门拉偏架递刀子的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跳出来抢戏?说到底,职业球员继续下跪抗议是会强化民众的反种族歧视意识,还是会进一步加深社会的两极化?


话说写文章真的是一项极其烧脑的爱好。昨天晚上老炮好不容易把这篇文章大概理顺了,然后躺在床上彻夜难眠,直到快天亮才有了困意。半梦半醒之间,忽然看到哈姆雷特满面愁容地站在舞台中央,嘴里喃喃自语 ”To kneel, or not to kneel, that is the question…” (跪还是不跪,这是个问题。)




撰文:哈德逊老炮

编辑:Jing

本文由作者授权原创首发于《美国华人》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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