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1979年随父母离开苏联。四十多年后，这位谷歌联合创始人说，加州一项针对亿万富翁的税收提案让他想起了那个国家。2025年圣诞节前夕，他和另一位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把许多商业利益迁出加州，并在州外购置了房产；如今，他又帮助协调了约2亿美元，用来阻止这项提案。

这项提案是第40号提案（Proposition 40），加州选民将在11月投票决定是否对今年1月1日居住在该州的亿万富翁一次性征收5%的财富税。支持者说它能补上联邦削减的医疗补助，反对者说它会把富人赶走、让州财政得不偿失。争议的核心并不复杂：在一个州可以搬走、税率差距巨大的国家，向最富的人多收税，究竟收得到吗？

问题的起点是财富集中的程度。美国最富有的1%人群掌握着全国超过31%的总财富，净资产合计约55万亿美元。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安格斯·迪顿（Angus Deaton）曾提出，收入增长对情感福祉的提升，到约11.5万美元（按当前币值）就触到上限。而一篇近期研究论文发现，美国最富有的384位寡头在2025年只缴纳了其经济收入的24%，普通纳税人则是30%。ProPublica的报道更早披露，马斯克、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和迈克尔·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等人基本过着免税的生活。

加州是这场争论最集中的地方。据《福布斯》亿万富翁榜单，截至10月初，加州住着260位亿万富翁，财富合计近2.5万亿美元，今年迄今又增长了4000亿美元。按此计算，5%的税约可筹集110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将用于替代川普《一项大而美的法案》去年削减的医疗补助资金。

六位左翼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为此联名发表公开信，称它将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首次对亿万富翁财富征税”。在他们看来，这一票的意义超出加州，“它将启动一场运动，在其他州、最终在联邦层面和其他国家对超高净值个人征税”，并且“很可能被视为民主与寡头之间斗争的一个转折点”。

反对者中却有民主党人。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几乎肯定会竞选2028年民主党总统提名，他反对这项提案；竞选接替他的民主党人泽维尔·贝塞拉（Xavier Becerra）也反对。两人担心，这会引发寡头逃往低税辖区。

以1月1日为准的居住认定，正是为了堵住出逃。诺贝尔奖得主们在信中解释：“部分受影响的纳税人可能在得知这项投票倡议的2025年11月下旬到2026年1月1日之间试图离开，但窗口太短，不太可能有大量亿万富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加州断绝关系。”数字部分支持他们：1月至10月间，居住在加州的亿万富翁增加了20人。先例同样存在——川普2017年《减税与就业法案》限制州和地方税抵扣，外界预计富人会大量逃离高税蓝州，但康奈尔大学一位社会学家与财政部一位经济学家的研究发现，至少在第一年，富裕人群的迁移率几乎没有变化。纽约市富人在10.9%的州税之上还要缴3.9%的市级最高所得税，迈阿密则为零；可据乐施会（Oxfam）报告，纽约州仍有154位亿万富翁，前十位最富的人里有九位住在纽约市，比它更多的只有同样高税的加州。

但离开的人并非没有。优步前首席执行官特拉维斯·卡兰尼克（Travis Kalanick）跟随马斯克去了得克萨斯州；PayPal和Palantir大亨彼得·蒂尔（Peter Thiel）去年把住所迁到了迈阿密。较乐观的分析假设避税只会让应税财富池缩水约10%，其他人则没有那么乐观。房地产等资产不在征税之列，外国亿万富翁可能借双重征税条约脱身；即便通过，该税也会被诉诸法庭，追溯征税是否违反正当程序可能成为致命一击。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认为，如果富人认定“一次性”终将变成永久而继续离开，这项税只能筹到约300亿美元，流失的所得税却会给州财政造成近390亿美元的净现值损失。

历史也提供了反例。2001年，小布什的《经济增长与税收减免和解法案》取消了联邦对各州遗产税的抵免。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家恩里科·莫雷蒂（Enrico Moretti）和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的丹尼尔·威尔逊（Daniel Wilson）发现，超级富豪的居住地对遗产税高度敏感：到2010年，原居征遗产税州的《福布斯》400强亿万富翁中超过五分之一搬去了不征税的州，反向迁移的只有约1%；到2017年，这些州失去了72人中的23人，受州遗产税约束的财富从约2030亿美元降到约1220亿美元，还不算企业随之迁移的损失。莫雷蒂指出，加州最高边际税率13.5%，佛罗里达为零。他研究州所得税上调后顶尖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去向时说：“人们确实会离开。这些人还不是亿万富翁，只是高薪劳动者。”

更大的背景是联邦的收入缺口。美国政府税收占GDP的比例比世纪之交少了近3个百分点，其中超过2个百分点来自联邦；经合组织（OECD）成员国中央政府的平均税收占比是美国联邦政府的两倍。芝加哥大学的埃里克·兹维克（Erick Zwick）和普林斯顿大学的欧文·齐达尔（Owen Zidar）提出，把税表恢复到30年前克林顿政府时期的水平，十年可筹5万亿美元。也有人主张，像欧洲那样靠消费增值税这类更扁平的税制筹钱可能更有效。报道作者的看法是，民主若要度过这一时刻，必须让亿万富翁多贡献，但在与视加税为禁忌的共和党州竞争时，单靠蓝州做不到。

11月的选票上不止第40号提案。布林参与协调的资金还在推动第41和42号提案：其中一项将禁止追溯征税，让过去积累的财富免于征收，并禁止对金融资产等个人财产开征新税。9月的一项民调显示，第40号提案的支持率略低于半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