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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还是不拆,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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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陶晴


城市的雕像,历史的话语权

弗吉尼亚州一座高耸的罗伯特·李雕像即将被拆除。(图片截屏自https://www.theguardian.com)


古今中外,东西文明,各个社会都有树碑立像供后人瞻仰、崇拜、缅怀的习惯。人们决定为谁塑像的标准无外乎此人是否成就了丰功伟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亦或此人有优良品质,克己为人,值得后人缅怀学习。


人无完人,被缅怀的人物也一样。并且每个时代对过往事件和人物的评价也会随着时代价值观的变迁而改变,所以有些人认为用现在的价值观衡量历史人物会有偏颇。无论如何,每个社会在决定立碑塑像的时候,确实体现了它当时主导的价值观。比如在德国,树立希特勒、希姆勒,戈培尔或任何纳粹士兵和标志的行为都是非法的。他们跟纳粹的切割是义无反顾的,所以虽然希特勒是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纳粹时期的德国是一段不该忘掉的历史,人们在德国绝对找不到任何他或代表任何纳粹意识形态的碑像。


在目前美国种族关系紧张之时,南方联盟(The 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将领的一些雕像再次成为众矢之的。是保留还是拆除,众说纷纭,意见分裂之深即美国今日意识形态分裂状况之写照。很多人,特别是没有受到蓄奴制度和南方联盟负面影响的人认为,这是美国历史的一部分,不管好坏,都是历史,抹杀历史对以史为鉴没有好处。更有一些华人把抗议人群摧毁雕像的行为跟另一国的政治运动相比,认为用摧毁的手段来否定历史过犹不及。


那么这些南方联盟的碑像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历史?首先,提起南方联盟,不能不提起美国内战。美国内战的导火线是林肯当选,废奴运动和各州自治权力及中央政府权力的纷争。1861年2月4日,在得知林肯当选为总统之后,南方七个蓄奴州脱离美利坚合众国,成立临时议会。2月8日正式宣布成立美利坚联盟国,杰斐逊•戴维斯成为首任和唯一一任联盟国总统。4月,又有另外四个州加入,首都从阿拉巴马的蒙哥马利(Montgomery)迁至弗吉尼亚里士满(Richmond)。密苏里和肯塔基虽然留在合众国内,但是州里的反对派被联盟国招揽基本倒向南方。


首先这个历史事件放到哪个国家,南方联盟国的成立都是叛国之举,南方联盟军是实实在在的叛军。南方联盟国的宪法基本一字不差地抄了合众国的宪法,只有两点解释并捍卫了他们自立门户的动机,一个是完全捍卫州的自主权,包括脱离联邦的权力;另外一个是完全保护奴隶制度。


内战结束,南方战败,合众国得以保全。在内战期间,有少量的纪念性名字被用于船只或地方命名。战后,罗伯特•李将军多次提到,他反对任何立碑塑像的行为,因为他认为:“这会让内战的伤口持续开着(keep open the sores of war)。”但是他的意见并没有阻止南方各地立碑塑像。至今,根据南方贫困法律中心(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er)追踪记录来看,全国大概有700多个联盟国历史雕像,绝大多数在当时的联盟国州内。内战刚结束时,一些无名有名的士兵雕像出现在墓地,但后来很多有名的将领的雕像开始出现在公共场所,包括市中心和法院。北卡大学的历史教授Mark Elliott说,后期出现的那些雕塑,特别是那些联盟国和内战中重要人物包括罗伯特•李将军,杰斐逊•戴维斯总统,和托马斯•杰克逊将军等的雕像,是为了荣耀这些联盟国的首领们。他们立在市区中心或者当地政府的一些建筑前面,表达了一种价值观——荣耀南方人民心目中的内战原因。


从这些雕像树立的时间段来看,有两个时期是最为活跃的,一个是1900到1940年代,种族隔离法(Jim Crow Laws)盛行的时候;另外一个在1960年代,民权运动时期 (Civil Rights Movement)。这些雕像有用纳税人的钱造的,也有私人捐赠的。2018年美国权威历史杂志《史密森尼》杂志(Smithsonian Magazine,由美国国家系列博物馆和研究机构的集合组织史密森尼学会出版)写过的一个报告指出:“过去十年,美国纳税人的钱有4,000万被投入维护这些联盟国的雕像和旨在维护这些雕像的组织中,今天的纳税人还在不停投入保留这些文物上。”报告的一个结论是,这些雕像不仅是传世文物,代表着一个过去了的时代。它们的树立和保留宣传了南方“失败的伟业”(Lost Cause)内战理论和白人至上的神话。与此同时,美国非裔不断在抗议这些雕像的存在和它们代表的价值观。


至今仍然在过去的南方联盟国各州民间流行的“失败的伟业” 是什么理论?这是一个伪历史理论,认为南方挑起的内战起因是公正、高贵而伟大的;内战领袖具有老式的武士和绅士精神;内战无非是南方想保留战前的各种美好和南方各州自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内战是南方为了维护自己的州权(这个重要的州权的核心即是保护奴隶制),包括脱离联邦的权力。同时,这个理论弱化了奴隶制和白人至上价值观对于导致内战的决定性作用。


“失败的伟业”这个理论在一战前后特别盛行,因为那是内战最后的一批老兵即将过世的年代,所以南方有急切保留即将失去的记忆的动力。另外一个活跃时段是上世纪50-60年代,这是南方对种族平等的民运做出的一个反应。这两个时期恰恰也是南方为内战和联盟国立碑塑像最为活跃的时期。


“失败的伟业”理论不仅激励了南方为联盟领袖和士兵立碑塑像,还推动了他们改写历史的运动。因为美国各州的教科书由各州的教育局审议通过,历史教科书的内容和重点不尽相同。最近的一个例子是得克萨斯州在2010年审议通过的高中历史课教程对内战的描述。得州教育局采取了新的更为保守的标准,为了洗白历史,这一版历史书对于奴隶制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并且不提种族隔离法。当时教育董事局讨论修改的一个重点就是如何解释内战的原因。代表保守一派的共和党董事Patricia Hardy说:“内战的真正原因是州的自主权,奴隶制只是后话。” 代表另一派的民主党董事Lawrence Allen则说:“内战的原因是州的自主权和奴隶制问题。”最终,董事会投票同意弱化奴隶制作为内战起因的说法,这就成了这版历史书的一个指引。这款由McGraw-Hill Education出版的历史书只在得州使用。


“失败的伟业”理论希望南方的白人世世代代都能记住内战的“真正原因”,并且能够传承和支持白人至上的政策。上世纪初的种族隔离法便是这个理论的实践。在最近几十年,这个理论也常常在新联盟运动中(Neo-Confederate Movement)广为流传。


“失败的伟业”在政治上最突出的一个实践和表现就是上世纪出台的种族隔离法。种族隔离法是在美国南方各州和地方法里明确规定种族隔离的一系列政策和法规。内战结束之后的南方各州议会仍然由白人控制,他们制定这些法规的目的是把黑人排除在政治程序之外,剥夺他们在重建(Reconstruction)过程中获得的政治经济利益。这些法律制度化了公共场所和教育资源的完全种族隔离,从1870年代开始制定执行,直到1965年才完全废除。


联盟国雕像的树立一直都是南方支持和维护种族隔离法的一个表现。根据美国历史协会(Americ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联盟国雕像在上世纪初拔地而起是“合法进行种族隔离和广泛剥夺非裔权力”的一个运动;这些纪念碑像的部分目的是“模糊推到战后重建政策的恐怖主义,在政治上恐吓非裔大众,并把他们排除在主流社会之外……时至今日,这些雕像仍然因为相同的原因被白人至上者膜拜。” 2017年致命的弗吉尼亚州夏洛特威尔(Charlottesville)白人至上主义者的游行就是为了保护罗伯特•李的雕像不被移除。


《史密森尼》杂志表示,这些雕像不只是历史事件的符号,他们是种族隔离政府出资建造的,目的是为了纪念一个蓄奴的社会,明确白人对黑人的控制地位。南卡大学的教授Karen L. Cox说这些雕像是种族隔离时期的一个产物,目的是宣扬白人至上。另外一位南卡大学的历史学家James Leloudis也说,资助支持这些雕像的人非常明确,他们要求推广某种政治教育,为种族隔离正名,坚持白人的统治权。这些雕像的塑造完全没有表达南方非裔的意愿,当然更没有征得他们的同意。而非裔对内战的记忆是完全不同的,他们对给奴役他们的奴隶主增加荣耀毫无兴趣。


拆还是不拆,这是个问题。这个问题总在种族矛盾激烈的时候被推到风口浪尖。根据南方贫困法律中心的追踪,从2015年某白人至上者在南卡的一个黑人教会枪杀了九名无辜的人之后,全美共有138个联盟国雕像被拆除。这个问题的最终解决有待于美国种族关系的和解。这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


城市的雕像,历史的话语权

撰文:陶晴

编辑: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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