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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莹颖案的判决让我们再度关注美国是否应该废除死刑这一长期分歧的议题。支持和反对死刑,两方的依据是什么?


正文共:35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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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彦子


从章莹颖案看美国死刑判决的变迁

是否应该废除死刑绝对是美国公众意见分歧的一个议题。美国废除死刑的呼声在六零年代达到了最高峰,反对死刑者的理由是,死刑不符合美国宪法第八修正案禁止残忍的、异乎寻常的刑罚,以及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中正当程序(Due Process)的规定,以至联邦司法部在1972年一度暂停了死刑,直到1976年才恢复。


目前,美国有二十一个州废除了死刑,最近期一个是华盛顿州——该州最高法院于2018年10月宣布废除死刑。就是说,美国仍有二十九个州加上联邦刑法中保留有死刑。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18年的一项数据显示,美国人支持与反对死刑的比例分别为54%和39%。


从国际上来看,废除死刑渐成趋势,全球处死的犯人人数正逐年减少。全球有104个国家完全废除死刑,只有23个国家还在执行死刑。


为什么反对死刑?


反对死刑人士常见观点包括,死刑一旦执行,没有反悔的可能,万一审讯与裁决出现错误怎么办?的确,只要是人做的事情,就会出现误差。


以美国为例,尽管调查取证审理都有严格的规定与程序,死刑出现误判的比例仍有4%左右,也就是说,每二十五名死刑犯中就有一人是误判。最近这些年,随着科技进步和刑侦技术手段的发展,各州对有疑点的旧案重新展开调查,错案平反的事情时时见诸报端。在2015年,美国有149名含冤入狱的犯人获得平反,这个数字创下了历史记录,而其中,有近五分之三是涉及谋杀案件的。


法律界人士反对死刑的一项理由是,如果知道死刑判决中会出现错误,却依然继续执行死刑,那么,法律就是在允许错误地杀人。


此外,许多专家也对死刑带来的震慑效果是否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提出异议;再加上,美国的死刑犯从宣判到真正执行死刑,通常要历经几轮上诉,耗时漫长,政府支出的费用远远超过了犯人被终身监禁的开支。


七零年代:美国死刑的重大修改


1972年最高法院的福尔曼诉乔治亚州(Furman v. Georgia)裁决非常关键,大法官以五比四的微弱多数推翻了对福尔曼的死刑裁决,指出审判程序中出现的漏洞。最高法院从未裁定,死刑判决违反宪法,但认定美国各州如要恢复死刑,必须修改法律中“死刑判决任意化”条款。这项裁定之后,美国暂停了死刑,并有大约620名死刑犯因此改判终身监禁。


之后,各州开始据此修改死刑判决的条款。


不过,最高法院是在四年之后,在格拉格诉乔治亚州案(Gregg v. Georgia)(1976年),以及1978年的劳科特诉俄亥俄案(Lockettv. Ohio) 裁决中,对死刑定罪与量刑作出了更加细致的规定,并且在格拉格案裁定中,恢复了死刑。


在美国,是否可以寻求死刑指控的权力属于通常由23人组成的大陪审团(the Grand Jury)。大陪审团需要检验审查控方提交的证据,以决定是否对被告提出死刑指控,这主要是为了预防死刑指控的滥用。而且,死刑指控必须在案件审理之前宣布。


在经过了七零年代对死刑法律的大幅修改之后,把被告的死刑判决的权力交给了由12人组成的陪审团。陪审团在法庭上,听取控辩双方的证据与陈述,并在司法专家引导下,作出判决。


除了把死刑判决权力交给陪审团,美国法律还规定,死刑判决分两个阶段,定罪阶段与量刑阶段。


从章莹颖案看美国死刑判决的变迁

(ABC 7 News报道截屏)


目前,章莹颖案陪审团已经裁定被告布伦特·克里斯滕森(Brendt Christensen)三项罪名全部成立:绑架、谋杀,以及向调查人员说谎🔗,现在进入是否判决死刑的量刑阶段


此外,最高法院在八零年代之后裁决,禁止处死精神病患者与智力残障人士;禁止处死18岁以下犯人等。


美国华盛顿大学法学博士虞平的文章总结称,美国的死刑判决中,第一,死刑审理程序必须保证陪审团有足够的法律指导,以防止最后的死刑判决过于任意和变化不定;第二,在判决是否适用死刑前,法律要对被告人的犯罪情节、个人品行及其经历予以足够的考虑,以体现死刑量刑的“个别化”。简言之, 最高法院要求死刑的判决必须符合“统一性”和“个别化”的要求——虽然这两个要求本身听上去就有矛盾,连大法官当中也有人认为,同时符合这两个要求是勉为其难的。


目前,除了个别案例,美国死刑适用案件几乎都是重大谋杀案,比如在实行抢劫,强奸,偷盗等过程中故意杀人,或者受害人多于一个人,或者杀害手段异常残忍恐怖等。


陪审团决定死刑定罪与量刑


美国最高法院把死刑判决的责任也交给了陪审团,而且必须是全部陪审团十二名成员一致同意,才能够判处死刑——这令陪审团成员的挑选过程对控辩双方都格外重要。


比如在章莹颖案件中,控辩双方以及法庭面试了400名左右的候选人。最著名的例子可能就是橄榄球明星O•J•辛普森杀人案了。在堪称“世纪审讯”的过程中,他聘请的律师成功用这桩谋杀案掀起了种族对立,将负责案件的警官的种族主义历史全翻了出来。


从章莹颖案看美国死刑判决的变迁

O•J•辛普森


在对辛普森的无罪判决宣布之后,陪审团中的一名成员向他举起拳头——那是黑人民权运动的标志性动作。


当然,由黑人被告的案子引发种族主义之争也是美国社会现实的一种反应。美国黑人罪犯在整体罪犯中的比例非常高。比如,2014年的数据称,美国等待处死的犯人中有42%是黑人,而黑人人口只占美国总人口的13%。单从数字上看,对黑人的偏见和歧视是确实存在的。这个矛盾在辛普森案审理中全面爆发出来了。


就在上个月底(6月24日),最高法院以7比2推翻了密西西比州一个拖延了22年的死刑裁定。最高法院发布的裁决意见书称,该案审理过程中出现人为错误,陪审团成员遴选过程存在着种族主义——矛头直指该州首席检察官道格·欧文斯(Doug Evans)。


事件的主角是现年49岁的非裔男子科斯蒂·弗劳尔斯(Curtis Flowers)。1997年,他被裁定四项谋杀罪名成立——他枪杀了自己的前雇主、塔尔迪家具店老板,以及三名同事,之后,他被判处死刑。但他一直坚称自己是无辜的,他只短暂在那间家具店工作,此前也没有犯罪记录。


他总共被审判了六次,前三次都被定罪并判处死刑,但案件自动上诉到密西西比最高法院之后被推翻,原因是检察官欧文斯在陪审团挑选过程中的种族主义,他曾无差别拒绝了所有黑人陪审员,此外,还有检方不恰当展示证据等,因而造成审理不公。之后,第四次和第五次审判中,参与的黑人陪审员被指控伪证罪,导致审理流产。2010年,对弗劳尔斯的第六次审判再次维持了死刑判决,2014年,弗劳尔斯将这一判决上诉至最高法院。弗劳尔斯已经在密西西比州一个臭名昭著的监狱里被单独关押超过二十年。现在,他的案子面临第七次审理。


死刑执行谨慎再谨慎


我们可以明确的一点是,近些年,美国对死刑判决和执行都非常审慎。1999年,美国有98人被执行死刑,到了2017年,这个数字下降到了23人。数字显示,美国法庭死刑判决也在减少。目前,美国死刑犯人总数为2600多人,但每年执刑的数量逐渐减少。


从章莹颖案看美国死刑判决的变迁

(U.S. News报道截屏


今年6月20日,乔治亚州刚刚执行了一项死刑。事件受到关注主要是因为犯人马里奥·威尔逊是1976年美国恢复死刑以来,被执行死刑的第1500人。他与同伙在一个停车场要求受害人派克搭载他们一程,派克同意了,但他却残忍地将其杀害。1997年,他被判处死刑。


在对他的有罪裁定中,除了恶意谋杀,还有持枪抢劫,非法藏有武器等数项罪名。这个案子也一直打到了最高法院,但最高法院否决了他暂缓死刑的申请。报道说,威尔逊临刑前要求吃一块薄壳披萨,香辣鸡翅,雪糕和苹果派。


死刑犯为什么耗资巨大?


美国死刑犯处死方式最常见的是注射以及电椅执刑。


即便是以法律与正义之名,取人性命看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包括对那些经审判证明犯有重罪,甚至剥夺过他人生命的人。


在美国,死刑宣判之后到最终执刑,平均耗时超过十年,中间可以经过三轮上诉。比如,死刑判决结束,案子就会自动上诉至州最高法院。美国的上诉庭只复核上诉案的法律适用问题,但对事实部分不做查证。如果任何一方不服州最高法院的裁决,还可以继续上诉至联邦法院,直至联邦最高法院。


当然,最高法院对于是否接受案件有自主权,通常这类案件,最高法院接受率大约为1%。


即便最终确定了死刑,犯人还可以向州政府以及总统提出赦免请求。而在章莹颖案中,因为它属于联邦审理,所以,只有美国总统有罪犯赦免权。


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曾签署法律,严格规定了上诉期的时限,希望能够加速死刑犯执刑程序,但是,收效甚微。


据报道,美国一个死刑犯审理的平均费用在300到500万美元之间,有些案子花费更高。其中一项重要支出是,政府必须为无力承担诉讼费用的被告人提供法律支持,而死刑律师属于律师中非常昂贵的一类。


根据美国死刑中心信息,死刑犯最多的加利福尼亚州,从1978年以来,在死刑犯身上的花费达到了近50亿。如果将加州在押的740多名死刑犯全部改判终身监禁,每年可以节省大约一亿五千万美元。


至于章莹颖案中的被告究竟是否会判死刑,目前看,完全取决于陪审团。而一旦克里斯滕森被判处死刑,联邦死刑犯将会被注射死刑。当然,这同样会是个漫长等待与法律较量的过程。


最后,愿章莹颖安息。




撰文:彦子

编辑:Jing/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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