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 一个遥远的故事


往事 | 一个遥远的故事



外婆在粤北山城教了大半辈子书。教书的闲暇,外婆的一大乐趣是对着当时还是总角之年的我遥想往事。外婆的故事有很多章节,和大部分老人说的故事一样,重重复复,在所难免。我最感兴趣的章节,也是外婆最动情的回忆,是她仍然年幼的时候,太公带着妻子来到美国闯荡的故事。



往事 | 一个遥远的故事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旧金山唐人街)


我对时间的记忆比较模糊,故事大概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当时长达61年的排华浪潮刚刚结束,华人终于可以再次以移民的身份踏入美国国土。刚到美国的时候,太公在加州小城的一家中餐馆当小工。某日,两名美国客人用餐完毕,打算逃单,太公发现后据理力争,并与客人有了肢体冲突。事件过后,太公也无法在当地的小餐馆继续工作,于是用积蓄的钱在旧金山唐人街盘下了一家店铺经营中餐生意。太公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中餐馆日渐做成了有上下两层的大铺面。故事讲到这里,其实也不过是寻常华人移民的故事。外婆接着说,又是某日,有个大人物光顾了外公的餐馆,一桌饭吃完,觉得菜式十分正宗美味,之后便成了餐馆的常客。这个大人物的名字当时对懵懂的我没有任何震撼力,后来读书学史,才知道他就是二战时的美国陆军参谋长马歇尔上将。这个插曲的可信度已经无从考证,但马歇尔上将曾经在中国居住三年,并学习汉语,他对中餐的钟情倒极有可能是真的。后来,在美国生活日渐安定的太公打算把外婆,他的独生女儿接到美国居住。据外婆回忆,二战后的中国百废俱兴,内战也仍在继续,由于各种原因,外婆拒绝了太公要她移民美国的建议,而这个拒绝,也使外婆从那以后没有机会再见双亲。也许由于海外生活的孤苦,也许由于思女心切,太婆在一次横过马路的时候因为恍惚发生车祸,逝世于他乡。太婆去世以后,太公的精神受到了沉重打击,从此一蹶不振,经营的中餐馆也几易其手。 这个结局使太公闯荡美国的故事有了沉重的悲剧色彩。太公的兄弟后来也逐渐移民美国,外婆的家族亲友除了我们,几乎全部离开了故土。



往事 | 一个遥远的故事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旧金山唐人街)


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婆和外公接受在美亲戚的邀请,终于也踏上了美国的国土。作为当年乡绅家族的长房独女,她受到的欢迎和接待是隆重的。在亲人的指引下,外婆沿着太公的足迹细细品味了当年第一代移民的甘苦,也重访了当年红红火火的中餐馆。外公带回来有限的照片中,我看见外婆半眯着眼靠着外公,背景是金门大桥。


来美国的第三个年头,我正在准备律师资格考试,有一天突然特别思念起我在祖国生病的外婆,于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一向照顾外婆的阿姨拿起话筒,声音有些异样,我突然就猜到了,外婆一定走了。 放下话筒,我失声痛哭。据爸爸妈妈说,送别会来了很多外婆的学生,许多学生并不知道外婆的家族往事,他们只知道,送别的人是他们最亲厚的老师,一个在山城重点一中教了几十年书的特级语文教师。


怀念我的外婆!


作者:德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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