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律角度，要看清川普关税政策是否具有合法性，即是否合法或违法并不难。美国宪法明确规定只有国会才拥有征税的权力，包括关税或进口税。这点大家都没有异议，即使川普政府也难以否认。

问题的关键，同时也是关税支持者与反对者双方争论的焦点，在于国会是否如政府律师所声称，把征收关税的权力授予了川普政府？

《纽约时报》记者，普利策奖获得者Linda Greenhouse曾经长期观察和报道最高法院动态，她最近撰文指出，在美国历史上，国会一直把征税包括关税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时候，主要是近百余年来，国会把部分权力授予总统行政机构，但同时对其边界有严格限定，包括所授权力上限或时间限制。这样既赋予总统行政机构在处理特殊问题时享有一定灵活性，又不至于总统权力无限扩大。川普政府所依赖的”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案” （The 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 Act， 简称IEEPA), 就是一个例子。

美国国会于1977年通过IEEPA法案，允许总统行政部门在国际贸易领域拥有一定的处理紧急事务的权力和灵活性，但其权力并非无限。IEEPA的目的实际上是限制总统权力，防止总统行政部门在国际贸易问题上过度依赖所谓“紧急权力”。几个月前联邦上诉法院在驳回川普政府上诉时就指出，川普政府对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增收不受时间限制的关税行为，并非得到IEEPA法案授权。“值得注意的是，“ 上诉法院在判决书中写道，“（该法案）没有使用’tariffs or duties’（关税），以及’customs’, ‘tax’, ‘imposts’（海关, 税收, 进口税）等类似词汇。”上诉法院认为这实际上就是IEEPA法案对总统“紧急经济权力”设定的边界-“limits on that power”。上诉法院多数法官们因此判决维持联邦地方法庭的原判，裁定川普政府的关税政策违法。

现在关税案已经到了最高法院，以保守派大法官占绝大多数的最高法院将如何判决，于是成为人们极为关心的一个问题。

在美国保守派法律人士中，对于如何解释法律条文(the statutory interpretation）有两条主要原则：originalism - 原本主义和textualism - 文本主义。前者强调挖掘宪法、法律的原始含义或原初含义，不仅要深读法律文本-text，而且要研究和借助法律形成的历史环境、文字历史等，从而“准确”理解宪法和法律的原本意思；后者则以文字本身的字面意思为依据有一说一，不发挥不引伸，有点像我们说的啃字眼，咬文嚼字的意思。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大法官们基本上都是originalist 和textualist。川普提名的保守派大法官Amy Coney Barrett 在她的一部著作中曾经写道，解读法律的方法很简单，就是：(1)Read the statute; (2) Read the statute; (3) Read the statute! - 阅读法律条文；阅读法律条文；阅读法律条文！

前文提到的联邦上诉法庭对川普关税的判决，就遵循了originalism 和texualism的原则与方法。

最高法院的另一位长期观察者，《纽约时报》著名法律记者Adam Liptak不久前也撰文指出，近年来保守派大法官们又提出一个较新的解读法律的原则，称为“The major questions doctrine - 主要问题原则”，其含义是在重大经济问题上，国会对总统行政部门授权的立法和法案必须使用清晰、明确、直接了当的语言。

所谓“主要的问题” - the major questions，就是国会通过的法案中是否有“明确的国会授权” - the clear Congressional authorization。保守派大法官们曾经以此原则为依据，认为由于缺乏“明确的国会授权”（without the clear Congressional authorization），判决拜登政府的改善气候变化政策、控制新冠疫情措施、学生贷款减免等政策违法。

前面提到的联邦上诉法庭在判决中，也应用了The major questions doctrine 原则，指出川普政府并没有从IEEPA法案中得到“明确的国会授权”，其关税政策超越了国会赋予的权限，因此是违法的。

从法律上看，无论是以originalism - 原本主义，或者 textualism - 文本主义作为法律解读原则，还是应用the major questions doctrine - 主要问题原则，川普关税到了最高法院都应该是死定了！

但从政治上看，可能吗？

据《纽约时报》统计，迄今为止针对川普的所有法律案件中，94%左右的联邦地方法庭判决对川普不利，60-70%的上诉法庭判决也对他不利。但是到了最高法院，情况正好相反，出现180度大转弯，高达93%左右的高院判决都对川普有利，几乎全面推翻了联邦地方法院的判决。而且保守派大法官们在判决书中既不做任何解释，也没有他们的签名。

目前关税案打到了最高法院，正如Linda Greenhouse 和Adam Liptak所言，这将是对保守派大法官们执法理念的一场重大考验：是坚持自己的法律原则和信念，还是为自身意识形态所左右？是对拜登政府和川普政府在法律面前一视同仁，还是有不同的标准，以及见风使舵陷入机会主义？

让我们拭目以待。

启明 2025.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