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经授权转载自《风鸣拾夕》公众号。(《风云际会》系列之2A、2B两集汇编,原载《风鸣拾夕》公众号)

作者:风鸣

I. 哈佛帝师:百年方休基辛格,喻亮布热津斯基?

外交界若按气场排名,头牌非基辛格莫属。日前驾鹤西去,甲子外交,百年传奇,不胜毁誉褒贬。无独有偶,哈佛同期走出的另一位外交战略家布热津斯基,是美国外交另一翘楚,名气远不如基氏,但最近却因十年前一小段采访谈话视频而突然刷屏。

拨开江湖一本正经歪说野史的嘈嘈切切,近看、正说基、布两哈佛博士、教授外交官、“务实政交”实践者、外交科学著述者的职业生涯,是观察、洞见朝野、两党国际战略与世界外交格局的别样视角。尽量最简,但内容多,分两集。

本集问卷两题,略烧脑:

1. 基辛格是:a. 战后世界外交第一人;b.大国关系战略大家;c.理性外交,和平使者;d.不择手段,血债累累;e.投机钻营,唯利是图;f.不知道,无从判断;g.现在还不好评说。

2. 布热津斯基:a. 从未听说过;b. 冷战推手;c. 道义外交,助力和平;d. 业绩不如基辛格;e. 业绩超越基辛格;f. 影响力与基辛格同量级;g. 现在还不好评说。

德犹从军

犹太人基辛格一生未脱浓重德语口音,德生德长,少年经历烙印伴随终身。15岁那年,二战前的1938年,全家擦边逃离纳粹迫害与荼毒,到达纽约,加入移民劳工阶层。他边做工帮助养家,边在纽约城市学院读夜校,主修会计,门门成绩优秀。

1943年被征加入陆军,跨洋对德作战解放欧陆,期间母语德语派上大用场,因审问俘虏、破获纳粹潜伏荣获铜星勋章。因参军得以入籍,军旅生活让他脱胎成为地道的美国人。战后在欧洲盟军司令部情报学校当教师,期间遇到人生第一个贵人,写信推荐退役后念哈佛。

27岁本科毕业,名冠年级,学士论文题目《历史的涵义···》,影响空前绝后。一年硕士,四年博士,期间任军方心理战略委主席顾问,并自创杂志。他的早期个人志向是加入FBI反谍部,离后来飞黄腾达还远着呢。

华沙旅加

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是天主教波兰人,老爸塔德乌什是高级外交官,先后派驻德、法、德、苏、加,布家人亲历亲见希特勒纳粹崛起、斯大林肃反。塔德乌什曾协助犹太人逃离纳粹迫害,二战前一年,1938年,调任驻蒙特利尔总领事。次年波兰被德苏瓜分,1945年被雅尔塔划归苏占,布热家无处可去,遂定居加拿大。

布热在当地念完本科、硕士,原想赴英深造,打算投身外交、子承父业,却因没有大英护照得不到奖学金而放弃,不得已去哈佛读博。论文专攻苏联USSR,比基辛格早一年毕业,留校任教,后来在哈佛的终身教位却没争过基辛格,只好去哥伦比亚,日后果然成为首屈一指的欧洲冷战与地缘战略家。

冷战帝师

基辛格崭露头角,始自其哈佛博士论文《和平,法理,平衡···》,探究19世纪欧洲列强外交,首创剥离法理与正义:列强都接受才算有法理、正当,才能有平衡的国间秩序,否则有被社会革命颠覆的风险。他被公认为多强均势外交理论与实践的开立者,一改旧有地缘外交观念体系。

在哈佛,基辛格任教政府系,主持国际关系研讨,出书,建言,创立论坛中心,介入外交战略事务,咨议最高层。哈佛当然满足不了其勃勃野心,1960,64,68三次助选洛克菲勒,报效人生第二位贵人。因洛克菲勒初选不利,于是又改换门庭,投军获提名并当选的尼克松,出任尼克松的国安顾问,进入最高权力,一代帝师升帐开张。

预见苏东

布热津斯基出任肯尼迪1960竞选外交顾问,支持Lyndon Johnson 1964连任竞选的民权和“伟大社会”政纲。他主张对苏联与东欧区别对待,刚柔各济,并预言USSR势将裂解为一堆民族国家,这是他很多年前硕士论文的中心论点。还预测,后赫鲁晓夫Khrushchev时代,蹒跚迟钝的苏联,将因缺乏创见、创意、创新而难以从工业社会跨进到科技新时代 ,the “technetronic” age。勃列日涅夫氏68年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更让他铁心拯救东欧。

在重大国际方略上,布热的立场多有看似摇摆实则动态调整的表现。例如,他反对戴高乐从乌拉尔山到大西洋的“大欧洲”构想,却力促建立欧洲安全合作会议;先支持越战,后又反对扩大规模;先支持缓和detente,又反对尼克松-基辛格版的缓和,更反对绥靖姑息、无为而治,为此得罪了左翼。

1970年,他倡议并在哥伦比亚大学成立、主持欧-日-北美发达国家政商界三边委,邀请的参加者中有乔州州长卡特。竞选人卡特自称“布热老师前排学生”,当选后请老师出山坐镇外交,聘任为国安顾问。

“权力春药”

盖棺论定,业绩丰,争议大,褒贬两极,非基辛格莫属。于公于私,他凡事野心冲天,投入顶极,收获满格。生存-成功-上位-兑现,一步不缺,点滴不漏,以其名字冠称一种活法毫不夸张:谁谁简直太基辛格。

公干获诺奖,唯一身兼国安顾问、国务卿,唯一执掌外交幕后、台前,唯一接受总统辞呈,太多唯一,空前绝后。大名堪与“缓和”、“穿梭斡旋”同义词,星辉堪比玛当娜、马一龙。仅太平洋两岸来来回回,“老朋友”就众所周知家喻户晓亿众瞩目。他一生慕强爱富,连性关系都有“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之神说,被太多人默认话糙理不糙。百岁过世,当是喜丧,却实至名归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什么时代?基辛格主义的精要何在?反观布热津斯基,幕后推动冷战进程,个人魅力和公众人设比之老对手基辛格却可以忽略不计。俩人主张若有本质不同,区别是什么?作为红蓝两党外交路线最重要代表,基、布二人各有哪些载入史册的外交成就?各因为哪些政策被诟病?怎样影响力后世外交?下集说完。

II. “务实外交”:鹰鸽战和功与过,传奇布热基辛格

岁末,说说合众国外交,打开这个神秘的黑盒子。外交是总统专属特权prerogative,与经济同为大选之年最重大的两大议题,评估总统政绩,首要指标莫过于安全与民生。拜登虽然民调走低,但普遍默认其治下对内恢复经济卓尔不凡,对外走出前任四年的孤立主义混乱、被动,重返世界,重建务实外交。

说到务实外交,不能不说到基辛格、布热津斯基这两位已故外交战略家。前集回望了他们的个人成长、发达,这集借鉴他们教科书级的外交遗产、传奇,看今人外交领导力与进取机遇。回望半世纪风云激荡变幻,国务卿、国安顾问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唯有他们两位所助力构画的方略和奠定的格局,始终在论坛、会场、谈判桌上若隐若现,是房间里不曾离去也挥之不去的大象。

从弄潮儿到庄家,基氏大红大紫,布热鲜为人知。台前幕后,冷热之间,两人有怎样不同的外交人格?是否真的代表如一般所认为的两党、左右、鹰鸽之别?今天新冷战阴云笼罩下世界与冷战交锋的当年有何异同?基、布外交叙事还有多大价值?启示意义何在?这集试着一次扼要说清,篇幅有限,有新概念,有些是作者首创,所以有点挑战。

本集问卷略烧脑:怎样看美国外交?

a.从来是帝国权霸;b.经常折衷,兼顾利益、道义;c.应当更多、更主要扶助贫弱;d.应该一切经过联合国;f.应与盟国共进退;g.需要根据民调制定政策;h.一切必须经国会同意;i.应该都交给职业外交官;j.应由科班出身的专家学者主持;k.应顺应时代,接受多极,一切共享;l.现在还看不清,留待未来历史回顾评判吧。

鹰鸽悖论

但凡概括,莫不是简化、简单化,鹰鸽、左右也不例外。基辛格是共和党,属右,布热是民主党,属左。通常理解共和党重武备,主战,民主党重谈判,主和,于是右鹰左鸽。通俗理解里,大致战鹰等于高墙,和平鸽等于鸡蛋。然后看哪里都雷同,比如看以色列,利库德主战,工党主和,等等。观局评论,性价比最佳的切入点,果然是选择个人舒适区,首先满足个人当下情绪需要。可偏偏世上之事,仅拿左右两个筐装不下,比如对史上意大利法西斯和德国纳粹该归极左还是极右就每每争执不休。

基、布二人谁鹰谁鸽,还真的不好说。基辛格开始投靠共和党温和派洛克菲勒,后来改投极右派尼克松,是因为上位心切?还是一改初衷?布热出道之初,投身60年代兴起的民主党-社会党左派冷战阵营,史称新保守主义neoconservatives,the neocons,大将包括布热,好友亨廷顿,DP Moynihan,Jean Kirkpatrick。Neocons被指有托派渊源,是民主党内少数派,经常跨党任职,实为中间派冷战斗士,他们都变鹰了吗?

基辛格更爱惜自己万能谈判者的羽毛,在位时穿梭外交、纵横捭阖,离任后掮客权力、左右逢源。他因谈判结束越战而获诺贝尔和平奖,最终结局却未能尽如人意,也因几次强硬重手而受诟病,特别是在东南亚、南亚、南美。新保守主义左派的布热则公开主张发挥美国的全球领导力,包括必要的单边行动,哪怕暂失支持,孤军深入。他推动卡特主导埃及-以色列戴维营协议,率先实现首例中东持久和平,功莫大焉,却得罪一大片。

到底谁鹰谁鸽?

灯塔,恶霸

对美国外交,大致有灯塔和恶霸两说。灯塔人笃信合众国例外,是世界最后希望,从一战威尔逊到二战罗斯福,奠定了美国主导、领先二十世纪世界的道义基础。威尔逊、罗斯福都是民主党人,所以经典灯塔们偏左,尽管未必都鸽。拜登被说成是罗斯福传人,那么规则主义就是21世纪新公道。

经典灯塔反对里根共和党,但里根本人其实很正宗灯塔。里根时,有两党合作,他的“实力外交”与左翼新保守主义同路,他津津乐道山巅之城闪耀,晨光普照世界,鹰,右,保守,外交多强硬、单边,常被指为利益驱动。

外交两党时代,民主党人Moynihan和Kirkpatrick加入Nixon、Ford、里根政府,出任驻联大使,Paul Nitze效力于从罗斯福到里根两党每一位总统。克林顿也两党,连国防部长和美联储主席等要职都用共和党人。

恶霸派教主是大科学家乔姆斯基:哪有鸽?全是毒舌猛兽! 山姆大叔恶霸帝国,大资本控制一切,只有自私贪婪自我服务,精致利己,贪得无厌,剥削压迫,破坏捣乱,作恶多端。

离恶霸派不远的是魔鬼派,或称恶棍派,坚信社会与世界都是丛林,弱肉强食。玛噶主义最为典型,是极端保守主义的恶变版。
恶霸派还有一种准同道,可称天使派,看这世界绝对是平的,只要都忍着别恶霸,世界就是和平的,人人平等,族族平等,国国平等,洲洲平等,美国和所有国家一样,一点都不例外。

怎么听着好乱?乱就对了,不只是右左鹰鸽主战主和。外交是人的价值观的投射,外交人价值观不同,起点、手段、目的、结果也不一样。比如魔鬼派笃信人之初性本恶,人性唯利是图以邻为壑,自私自利贪婪无极,非我族类其心可诛。如此,外交、贸易当然必须零和,唯有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活杀活埋,我赢通吃。

天使派见仁见智,人之初性本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以,必须消灭贪婪自私,推行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提倡天下为公个个奉献,美国更要带头多善行做好事,外交绥靖,道义至上,现在就要世界大同。

听着似乎都有理,每家都有基本盘,但仅有理念不能当饭吃。遇到具体挑战怎么办?

道义,利益

外交政策真的事关千家万户吃饭活命、地球人类战争和平。职业外交官奉公办差,总要有工作原则working principles,总要有务实目标吧pragmatic objectives?能把务实外交简要说清吗?

能。务实外交演进到克林顿时代就很清楚了,简单明了说:外交政策必须符合道义与利益的双重原则。所谓道义,就是人间和平,人道悲悯,人伦公义,不能伤天害理;所谓利益,就是量力而行,风险可控,收益稳定,不能砸锅卖铁。道义是充分条件,利益是必要条件,满足充分必要条件的外交政策与举措是好政策好举措,预后利好,成效、民心双丰收,否则大概率被淘汰出局,下课,而且后患不断。民主党Johnson的越南战争和共和党小布什的第二次伊拉克战争常被举为两个反例。

务实外交大成效者,是前集提到的杜鲁门。他意外接手了不起的罗斯福内政外交大业,对内新政、民权,对外结盟、战胜法西斯。战争结束后,数不清的挑战纷至沓来,即便手中资源盖天,比起需要立即应对和专注成就的事来,依然杯水车薪,不可能面面俱到,必须果断取舍择选。艾帅继任,继续平衡务实。

基辛格、布热那代外交战略理论家、执行者成长于Truman、Ike治下,及到60-70年代,已是收获季节。源自哈佛的两个外交流派登上历史舞台,正逢冷战最冷的年代,两派起点却是各自的学术开端。学术和外交怎么混到一起了?

教授进宫

教授执掌外交并非始自基辛格和布热。威尔逊总统不但是约翰霍普金斯政治学博士,更是普林斯顿大学校长,政府学、历史学学术大家,联合国前身国联的缔造者,在任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学者进政府、教授入白宫建言建策,在1940-50年代已蔚然成风。

Kennedy-Johnson国家安全顾问Bundy,虽然只有耶鲁本科毕业,却是老牌鹰派,史称越战推手。

基辛格、布热拥有哈佛博士学位,是国际政治学术圈翘楚,都是新移民,一个德国犹太人,一个天主教波兰人。学术明星取代律师、政客、金融工商大腕执掌外交政策,自此渐成风气。

前集说到,基辛格本科和博士论文,主题都是19世纪欧洲列强外交,而布热津斯基早期研究主攻USSR。一个满心昔日帝国,伟人,历史,宿命,实然,必然;一个满眼当下世界,时代,正在,开拓,或然,应然。不同学术人格决定了各自外交人格,手段和目的从此并立平行。

基辛格是下棋者,着眼棋盘格局、战略,努力实现当下可行;布热布局、应变,综合地缘、政经、社会、文化、事件、语境,主动尝试未来可能。基辛格看重权力、权威、个人魅力,于是周旋,合纵连横,letting it happen;布热重视理念、信念、动态,以持续政策推动改变,making it happen。两者之间,根本差别是什么?

人格外交

两种外交人格,两种思路与方略。经典派基辛格,更接受帝国争雄对抗的历史与现实,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弱穷富有别,解决之道是实力均衡下保持列强多极权力妥协,被指为熟读《君主论》。先锐派布热视帝国为恐龙,以观念、愿景、智慧推动现实改变,事在人为,因势利导,解决之道唯有与时俱进不断尝试创造机会,缔造和平,若理想过于超前难免曲高和寡。

基辛格为融入美国社会,把自己的德国名字Heinz改为Henry,成为第一个国外出生的国务卿,而布热则一直保留自己那无人知晓如何发音的波兰名字,Zbignew Brzezinski,以至于卡特总统都要特意向众人介绍如何发音。圆润,犀利;情商,智商;利益,理念;缓和,进取;现实,理想。和平,究竟是临时平衡,还是长久愿景?是博弈手段,战术目标,斗争策略?还是根本目的,战略使命,人类终局?对外政策,外交本身有鹰有鸽,根本区别在于不同目的:顺应、维持,还是改变、进步?

接力棒传到拜登团队手上,不再有基氏、布热年代的府院内斗,有的是几十年的厚积薄发、同心同德与生生不息的理念信念。和平有了新希望吗?两种务实外交叙事,无数次成就与扼腕,当任者会有怎样的创新与开拓?大选之年,千头万绪,民心莫测,世事纷乱,想做的、该做的还来得及开始并完成吗?风鸣以这些提问完成2023最后一集,明年开说拜登内政。

感谢各位,祝家家新年好,人人健康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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